沈蘅從縣城回來那天，青石鎮下了一場細雨。
秋雨綿密，打在醬菜作坊新修的瓦簷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沈蕎正在院中翻曬醃好的蘿蔔乾，聽見巷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抬起頭，就見弟弟沈蘅撐著一把油紙傘，揹著書箱，站在院門口。
他比走時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身上的青布長衫空蕩蕩地掛在肩上，風一吹便鼓起來，像是紙紮的人。沈蕎放下手中的竹匾，快步迎上去，伸手去接他背上的書箱，沈蘅卻側身避了避，低聲道：“姐，我自己來。”
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沒說過話。
沈蕎沒再堅持，領著他進了堂屋。裴大山在裡屋躺著，腿上的夾板還沒拆，聽見動靜，撐著身子要起來，沈蘅忙進去行禮，叫了聲“伯父”。裴大山擺擺手，讓他坐下，渾濁的眼睛打量他半晌，嘆了口氣：“瘦了，路上沒好好吃飯吧？”
沈蘅垂著頭，沒說話。
沈蕎去灶房端了碗熱粥來，擱在桌上，又去廂房叫宋嬸幫忙照看念安。念安正蹲在廊下看螞蟻搬家，聽見娘叫，顛顛地跑過來，抱住沈蘅的腿，仰著小臉喊“舅舅”。沈蘅彎腰把他抱起來，念安伸手去摸他的臉，奶聲奶氣地問：“舅舅，你怎麼不笑？”
沈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念蕎從學堂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看見舅舅坐在堂屋裡，她愣了愣，快步走進去，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叫了聲“舅舅”。沈蘅應了一聲，看著外甥女端正的小臉，心裡頓時湧上一股酸澀。他想起姐姐當年為了供他讀書，起早貪黑地醃醬菜、賣醬菜，手上全是凍瘡和裂口。如今他考了兩次，兩次落榜，那些銀子像扔進了水裡，連個響聲都沒有。
粥涼了，沈蘅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沈蕎坐在對面，沒催他，也沒問考試的事。她手裡納著鞋底，針腳細密，一針一線，不緊不慢。堂屋裡很安靜，只有念安在院子裡追著雞跑的笑聲，和裴大山在裡屋偶爾的咳嗽聲。
沈蘅喝完粥，把碗擱下，抬起頭，看著姐姐，終於開口：“姐，我……”
話沒說完，眼圈先紅了。
沈蕎放下鞋底，看著他，目光平靜：“想說什麼就說，這裡沒外人。”
沈蘅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姐夫，對不起爹。那些銀子，是你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我……我考了兩次，連個舉人的邊都沒摸著。我……我真是個廢物。”
他說著，頭越垂越低，最後幾乎要埋進胸口裡。
沈蕎沒接話，起身去灶房倒了杯溫水，遞給他。沈蘅接過來，捧在手裡，沒喝，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
“沈蘅，”沈蕎重新坐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還記不記得，爹在世的時候，常說一句話？”
沈蘅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
“爹說，人這輩子，不怕慢，就怕站。”沈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細雨上，雨絲綿綿，像是永遠也下不完，“你考了兩次，沒考上，這不是你的錯。科舉這條路，本就難走，多少人考了一輩子，連個秀才都沒撈著。你才二十歲，還有大把的時間，急什麼？”
沈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蕎繼續道：“你姐夫當年在戰場上，九死一生，身上那些傷疤，哪一道不是拿命換來的？他退伍回來，什麼都沒有，就憑著一雙手，打獵、種地、幫我醃醬菜，才有了今天這個家。他從沒抱怨過命不好，也從沒覺得自己是廢物。沈蘅，你讀了這麼多年書，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沈蘅的手微微發抖，杯子裡的水晃了晃，灑出幾滴。
“姐，我知道你說的都對，”他啞著嗓子道，“可我就是……就是覺得自己沒用。秀娘跟著我，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她懷著身孕，還要操持家務，我……我連給她買點補品的錢都拿不出來。還有你和姐夫，你們為了供我讀書，連念蕎念安的束脩都是省了又省。我……”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沈蕎看著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想起當年自己嫁給宋文啟，宋家敗落，她一個人撐起醬菜鋪，起早貪黑，累得直不起腰。那時候她也覺得苦，也覺得熬不下去，可她從沒哭過。因為她知道，哭沒有用，日子還得過。
“沈蘅，”她伸出手，輕輕按住弟弟的肩膀，“你聽我說。銀子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姐夫走之前說了，家裡再難，也不能斷了你的書本。念蕎念安的束脩，我已經跟先生說好了，先賒著，等醬菜作坊的生意好起來，再補上。秀娘那邊，我會去跟她說，讓她安心養胎，別胡思亂想。至於你，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明年再考。一次考不上，就考兩次，兩次考不上，就考三次。只要你不停下來，總有考上的那一天。”
沈蘅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姐姐。她臉上有細紋了，眼角有風霜的痕跡，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堅定，像是一盞燈，在黑夜裡照著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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