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菜鋪後院的晾曬架上，一排排醬蘿蔔泛著油亮的光。沈蕎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她額角細密的汗珠。自打洪水退去，這半年她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白天在作坊忙活，夜裡還要守著公公的藥爐。
裴大山的腿傷時好時壞，前些日子還能拄著拐挪兩步，這幾日又疼得整宿哼哼。郎中來看過，說是寒氣入骨，怕是難好利索了。沈蕎不敢跟裴錚說實話，只在夜裡輾轉時，聽見丈夫在隔壁房裡沉重的嘆息。
“娘，弟弟又尿褲子了。”念蕎抱著換下來的溼褲子從東屋出來，小臉皺成一團。
沈蕎起身拍拍圍裙：“去灶上溫著水，娘給他洗。”
年幼的念安正坐在門檻上玩泥巴，聽見姐姐告狀，抬起髒兮兮的小臉嘿嘿笑。沈蕎把他拎起來拍掉身上的土，念安扭著身子要下去，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爹，爹”。
裴錚一早進山打獵去了，說是秋獵能多攢些皮子，入冬前送到縣城能換不少銀錢。洪水沖毀了鎮外好幾畝田地，今年的冬糧怕是緊巴，裴錚想趁這幾個月多掙些。
正忙著，院門被叩響了。沈蕎擦著手去開門，門外站著個穿青衫的年輕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她弟弟沈蘅。
“阿蘅？你怎麼回來了？”沈蕎愣住，“不是說要在縣城溫書，等明年的恩科嗎？”
沈蘅沒說話，只是從袖中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沈蕎接過來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手指微微發顫。
“這是……”
“鄉試放榜了。”沈蘅聲音有些啞，“我中了，第三十七名。”
沈蕎攥著那張紙，眼眶忽地一熱。她記得去年秋天，弟弟落榜後躲在客棧裡不肯見人，是她帶著乾糧衣物，硬把他從床上拽起來。那時候他說“姐姐，我怕是不行”，她說“爹活著時常講，不怕慢，就怕站”。
如今這張薄薄的紙上，白紙黑字寫著沈蘅的名字，後面跟著“舉人”二字。
“好，好！”沈蕎連說了兩個好字，轉身往屋裡喊，“爹，阿蘅中舉了！”
裴大山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聽見這話猛地睜開眼：“啥？中了？”
沈蘅跟著姐姐走進屋，對著床上的老人深深一揖：“伯父，侄兒僥倖，中了鄉試第三十七名。”
裴大山激動得要起身，被沈蕎按住了。老人眼眶泛紅，連聲說好，又唸叨著“你爹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沈蕎讓念蕎去隔壁叫秀娘過來，又吩咐念安去鋪子裡拿些好菜。小傢伙顛顛地跑出去，差點被門檻絆倒，沈蘅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小心。”他蹲下身，摸摸念安的腦袋，“舅舅中舉了，高興不？”
念安歪著頭想了想：“舉人是啥？能吃嗎？”
屋裡人都笑了。沈蕎笑著罵他：“就知道吃！舉人是功名，你舅舅以後能當官了。”
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出去了。沈蘅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剛來姐姐家時，這孩子還在襒褒裡。那時候他剛失怙，是姐姐姐夫收留了他，供他讀書，如今一晃都四年了。
秀娘很快趕來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繡完的帕子。她嫁給沈蘅不到一年，平日裡話不多，性子溫溫柔柔的，此刻聽見訊息，眼圈先紅了。
“夫君……”
沈蘅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這些日子跟著我擔驚受怕。”
秀娘搖搖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早知道你能中的，你那麼用功。”
沈蕎在一旁看著，心裡既欣慰又酸澀。弟弟這些年太苦了，父親走得早，母親改嫁，是他一個人咬著牙讀書，才有了今日。
訊息很快傳開了。左鄰右舍都來道賀，醬菜鋪門前圍了一圈人。裴錚傍晚回來時，遠遠看見自家門前熱鬧非凡，還以為出了什麼事，走近才聽見人們在說“沈蘅中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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