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看著弟弟弟媳誠懇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她接過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心裡更沉。這不僅是銀子，是弟弟這些年的血汗，是她這些年的期盼，是沈家幾代人的念想。
“對了，”沈蘅像是想起什麼，“我來時在鎮口遇見宋明遠，他託我給姐姐帶句話，說鋪子新進了一批陶缸，問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沈蕎點點頭：“明遠是個實在人，這些年多虧他照應。”她頓了頓，“你嬸孃身子如何了？前陣子聽說明遠接她去縣城住了。”
沈蘅神色微黯：“還是老樣子，時好時壞。我昨日去看過，人瘦得脫了形，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些話，顛三倒四的，像是……”他沒再說下去。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沈蕎想起宋嬸，那個曾經精明強幹的婦人，如今纏綿病榻，心裡也有些不好受。雖然宋嬸當年對她諸多挑剔，但到底是念蕎的親祖母，是宋文啟的親孃。
“改日我去看看她。”沈蕎輕聲說。
裴錚始終沉默地坐在一旁，聽到這話，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沈蕎注意到丈夫的異樣，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裴錚搖搖頭，起身道：“我去看看爹。”
待裴錚出去，沈蘅壓低聲音對沈蕎說：“姐姐，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講。”
“你說。”
“我前日在縣城，遇見一個姓林的年輕人，二十歲上下，自稱是青石鎮人。”沈蘅眉頭微蹙，“他向我打聽姐夫的事，問得頗為詳細，還說……十年前鎮外林家村那場火，死的林老根是他祖父。”
沈蕎心裡咯噔一下。十年前那場大火她記得，燒了半片村子，死了好幾口人，其中就有林老根和他七歲的孫女。當時裴錚剛退伍回來，還幫著救火來著。
“他打聽你姐夫做什麼？”沈蕎問。
“我也覺得蹊蹺。”沈蘅搖頭，“那年輕人眼神陰鬱，不像是隨便問問。我只說姐夫是獵戶，旁的沒多說。姐姐回去提醒姐夫一聲，小心些總沒錯。”
沈蕎點點頭，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這些年日子剛安穩下來，她最怕的就是節外生枝。
中午沈蕎整治了一桌好菜，給弟弟接風。席間念蕎纏著舅舅講縣城的趣事，念安則埋頭苦吃，吃得滿嘴流油。秀娘飯量小，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溫柔地看著丈夫和孩子們說笑。
飯後，沈蘅說要去拜見里正和幾位族老，沈蕎便送他們出門。臨走時，沈蘅倏地轉身，鄭重地對沈蕎說：“姐姐，弟弟如今有了微末功名，往後家裡若有什麼難處，定要告訴我。咱們是一家人，該同舟共濟才是。”
沈蕎笑著應下，目送弟弟弟媳的背影漸漸遠去。她站在門口許久，直到日頭偏西，才轉身回院。
念蕎正幫著收拾碗筷，見孃親神色恍惚，便問：“娘，舅舅當官了，您不高興嗎？”
“高興，娘高興。”沈蕎摸摸女兒的頭，“娘只是想起你外公了。”
念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娘，我長大也要當官嗎？”
沈蕎笑了：“你呀，好好讀書，明事理，比什麼都強。當不當官的，不打緊。”
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了，沈蕎才把白天沈蘅說的事告訴裴錚。裴錚正在擦拭他的老獵槍，聞言動作頓了頓，半晌才說：“知道了。”
“那林家……你認得？”沈蕎試探著問。
裴錚把槍掛回牆上，聲音平靜：“十年前那場火，我去救過人。林老根和他孫女沒救出來，可惜了。”他轉過身，看著沈蕎，“一個毛頭小子，能掀起什麼風浪。你別多想，睡吧。”
沈蕎看著丈夫寬厚的背影，心裡那點不安漸漸散去。是啊，裴錚是退伍軍人，是救過火的英雄，能有什麼事呢？她搖搖頭，吹熄了油燈。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裴錚躺在炕上，眼睛卻睜著。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想起林家村沖天的火光，想起林老根臨死前那雙瞪大的眼睛。那小子，居然找來了。
他側過身，看著身旁已熟睡的妻子。沈蕎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夢到了什麼。裴錚輕輕替她掖好被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明天得進趟山，他想。有些事，該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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