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沈蕎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火，火舌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輕響。鍋裡熬著骨頭湯，是昨兒個裴錚從山上帶回來的野豬骨，燉了一整夜，湯色已經變得濃白如乳。
她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裡。晨霧還沒完全散去，遠處的山巒籠在一層薄薄的白紗裡，看不真切。醬菜作坊那邊已經傳來鄰居王嬸子和李大娘的說笑聲，自從作坊重建之後，生意比以前更好了些，鎮上的人念著當初洪水時的情分，都願意來照顧生意。
沈蕎沒有往作坊那邊去，而是轉身走向東廂房。她端著一碗剛盛出來的骨頭湯，湯麵上飄著幾片翠綠的蔥花，熱氣氤氳，香味撲鼻。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門，一股藥味混著黴味撲面而來。屋裡光線昏暗，窗戶只開了一條縫，裴大山躺在床上，蓋著一床厚棉被，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爹，該喝藥了。”沈蕎把湯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又從爐子上取下藥罐，倒出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裴大山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落在沈蕎臉上，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只是發出一聲含混的嘆息。他的右腿被夾板固定著，腫得像小腿粗的木樁，褲管被剪開，露出纏滿布條的傷處，布條邊緣滲出黃褐色的液體。
沈蕎心裡一沉。這傷已經養了快兩個月，按理說該有所好轉，可這幾日反而越來越嚴重了。她伸手探了探裴大山的額頭，滾燙。
“爹，您先喝藥，我去鎮上請郎中。”沈蕎把藥碗遞到裴大山嘴邊。
裴大山搖了搖頭，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推開藥碗，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他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別……別浪費錢了……”裴大山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我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幾天了……”
“爹，您別說這種話。”沈蕎眼眶一熱，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您是為了救鄰居才受的傷，咱們家再難，也不能不管您。”
裴大山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動了臉上的皺紋，顯得格外蒼老。“我知道……你們孝順……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那天房梁砸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條腿……保不住了……”
沈蕎的心揪成一團。她想起那天的情景，洪水退去後，鄰居家的房子搖搖欲墜，裴大山二話不說衝進去救人，結果房梁塌了下來，把他砸在底下。等裴錚和幾個壯漢把他扒出來的時候，他的右腿已經血肉模糊。
郎中來看過，說是粉碎性骨折，骨頭都碎成了渣，能保住命已經是萬幸。可裴大山畢竟上了年紀，恢復起來比年輕人慢得多，再加上那段時間家裡忙著重建，照顧得不夠周全，傷口就感染了。
“爹，您別想那麼多，先把藥喝了。”沈蕎把藥碗湊到裴大山嘴邊。
裴大山勉強喝了兩口，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浸溼了枕頭。沈蕎放下藥碗，用帕子給他擦了擦嘴，又把骨頭湯端過來，一勺一勺地喂他。
裴大山只喝了小半碗就搖頭不喝了。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沈蕎把碗放在桌上，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轉身出了門。
院子裡，裴錚正在劈柴。他光著膀子，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肌肉隨著斧頭的起落而鼓起。看到沈蕎出來，他停下手裡的活，走過來。
“爹怎麼樣了？”裴錚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不太好。”沈蕎搖了搖頭，“發燒了，腿上的傷好像更嚴重了。”
裴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沉默了片刻，說道：“我去鎮上請郎中。”
“嗯。”沈蕎點點頭，“順便去宋明遠那裡看看，聽說他草鞋鋪新進了一批好麻繩，編的草鞋結實耐穿。”
裴錚應了一聲，回屋穿上衣服，牽著家裡的毛驢出了門。沈蕎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處，心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沈蘅昨天臨走時說的話。他說宋嬸病得很重，怕是撐不了多久了。當時裴錚的臉色就變了，藉故離開了。沈蕎知道，裴錚和宋家之間有解不開的結，可具體是什麼，裴錚從來不肯說。
沈蕎嘆了口氣，轉身回屋。念蕎和念安還沒醒，兩個小傢伙睡得正香。念蕎今年七歲，已經長成了大姑娘的模樣，眉眼間像極了沈蕎。念安五歲，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整天跟在姐姐屁股後面跑。
沈蕎輕手輕腳地走進孩子們的房間，給他們掖了掖被子，然後去了作坊。王嬸子和李大娘已經在忙活了，見她來，連忙打招呼。
“蕎丫頭，你怎麼來了？家裡老爺子怎麼樣了？”王嬸子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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