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沈蕎已經在灶房裡忙了半個時辰。骨頭湯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藥罐子擱在灶眼另一邊，苦澀的氣味混著肉香，把整間屋子都燻得暖融融的。她用帕子墊著手揭開藥罐蓋子，拿筷子攪了攪，又添了把柴火。
院子裡傳來唸安的聲音，奶聲奶氣地喊著“爹，爹”，然後是裴錚低沉的應答。沈蕎探頭往外看了一眼，裴錚正把小兒子扛在肩頭，念安揪著他的耳朵咯咯笑。念蕎揹著書袋從屋裡出來，抬頭看見弟弟騎在爹爹肩上，嘴巴撅了撅，到底沒說什麼，規規矩矩地朝孃親行了個禮，往院門走去。
“蕎蕎，路上慢些走。”沈蕎追出去囑咐。
念蕎回頭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跑遠了。年紀不大卻很懂事的小姑娘，身量拔高了不少，眉眼間越來越像沈蕎年輕時候的模樣。沈蕎站在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好像昨天這丫頭還在懷裡吃奶，一轉眼就背起書袋上學堂了。
裴錚抱著念安走過來，低聲問：“爹醒了嗎？”
“醒了，我先端湯過去。”沈蕎轉身回灶房，把骨頭湯盛進碗裡，又把藥汁濾出來倒在另一個碗中，兩碗一起端著往正屋走。
裴大山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他看見兒媳婦進來，想撐著身子坐起來些，胳膊卻使不上勁，晃了晃又倒回去。沈蕎趕忙把碗擱在床頭櫃子上，伸手去扶他，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
“爹，您別動，我來就行。”
裴大山喘了幾口氣，渾濁的眼睛望著兒媳婦，嘴角扯了扯：“又麻煩你了。”
“一家人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沈蕎把湯碗端起來，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先喝湯，喝完湯再吃藥。”
裴大山張嘴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嚥下去之後才說：“這骨頭湯費錢，以後別熬了，我喝碗粥就行。”
“爹，您腿上的傷不好好養著怎麼行。”沈蕎又舀了一勺，“孫神醫說了，得吃些好的補補元氣。您就別操心錢的事了，裴錚進山打幾隻野物就回來了。”
提到兒子，裴大山的眼神亮了亮，隨即又暗下去。他沉默著把一碗湯喝完，沈蕎又把藥碗遞過來。藥汁黑乎乎的，聞著就苦，裴大山接過去一口悶了，臉上的皺紋都擰到了一起。
沈蕎把空碗收了，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裴大山立刻抓住她的手腕，力氣不大，卻很執拗。沈蕎愣了一下，低頭看他。
“蕎娘，”裴大山的聲音沙啞，“這些年，委屈你了。”
沈蕎鼻子一酸，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爹，您說這話做什麼。嫁進裴家是我自己願意的，哪裡委屈了。”
裴大山搖了搖頭，鬆開她的手，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沈蕎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門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院子裡，裴錚正蹲在地上教念安認螞蟻。小傢伙蹲在爹爹身邊，胖乎乎的手指頭戳著地上的螞蟻洞，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沈蕎走過去，把碗擱在廊下的石階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爹怎麼樣？”裴錚抬頭問。
“喝完湯吃完藥了，精神頭不大好。”沈蕎在他旁邊蹲下，“你今天還進山嗎？”
裴錚沉默了一下：“去。昨天在北坡看見一窩野兔的腳印，趁天晴去下幾個套子。”
“那我中午給你烙幾張餅帶著。”沈蕎站起身，“念安，跟娘回屋，娘給你蒸雞蛋羹吃。”
念安抬起頭，小臉上沾著泥巴：“娘，螞蟻搬家，要下雨了。”
沈蕎怔了怔，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剛出來，薄薄的雲層後面透出淡金色的光，看不出要下雨的樣子。她笑了笑，把兒子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你個小人精，還知道螞蟻搬家要下雨呢。”
念安摟著她的脖子，認真地點了點頭：“先生說的。”
沈蕎哭笑不得：“你才五歲，哪來的先生。”
“姐姐的先生。”念安理直氣壯。
裴錚也笑起來，伸手在兒子腦袋上揉了一把：“去吧，跟你娘回屋。爹進山給你逮兔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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