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裡，裴錚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看著父親。裴大山靠在枕頭上，眼睛半睜半閉，呼吸比早上更重了。裴錚伸手去握他的手，那隻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皮膚上佈滿了老年斑。
“爹。”裴錚喊了一聲。
裴大山睜開眼睛，看見兒子，渾濁的眼珠裡有了點光：“回來了？打到什麼了？”
“兩隻兔子，一隻山雞。”裴錚說，“明天我拿去鎮上賣，換點錢給您買藥。”
裴大山搖了搖頭：“別浪費錢了，我這腿，治不好的。”
“爹，您別說喪氣話。”裴錚握緊他的手，“孫神醫說了，好好養著，能好。”
裴大山笑了笑，沒再反駁。他看著兒子，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有欣慰，有愧疚，還有些別的什麼。裴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臉去。
“錚兒，”裴大山一下子開口，“你媳婦……是個好媳婦。”
裴錚轉回頭，看著父親。
“這些年，要不是她撐著這個家，咱們爺倆不知道成什麼樣了。”裴大山的聲音越來越低，“她比你厲害，比你強。你……要好好對她。”
裴錚喉嚨發緊，點了點頭。他想說些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父親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有節奏地割著他的心。他知道沈蕎厲害，知道這個家是她在撐著。他進山打獵，一走就是幾天，家裡的大小事都是她一個人扛。照顧老人，撫養孩子，操持鋪子，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而他呢？他心裡藏著一個秘密，一個壓了十年的秘密。那個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沈蕎。他怕。怕她知道之後會離開他，怕這個家會散掉。
可父親說，她比他厲害。她比他強。
裴錚低下頭，把臉埋在父親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顫抖。裴大山用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像他小時候那樣，輕輕的，慢慢的。
門外，沈蕎端著藥碗站在那裡，透過門縫看見這一幕，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悄悄退開，在院子裡站了許久，直到淚水被風吹乾，才重新端起藥碗，推門進去。
“爹，該吃藥了。”她笑著，聲音平靜。
裴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沈蕎沒有細究，把藥碗遞給裴大山，看著他喝完，又替他掖好被角。
從正屋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念蕎在灶房裡熱飯，念安在院子裡追著雞跑。沈蕎站在廊下，望著遠處的山，山尖上還有一抹殘陽，紅得像血。
裴錚走到她身邊，站定。兩人沉默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裴錚先開了口。
“蕎娘。”
“嗯？”
“我爹說得對。”
沈蕎轉頭看他。
裴錚沒有看她，目光望著遠處的山，聲音低沉：“你比我厲害。比我強。這個家，要不是你……”
他沒說完，沈蕎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她搖了搖頭，眼睛裡有淚光，卻笑得溫柔：“別說這些。咱們是夫妻，什麼厲害不厲害的。你進山打獵，我在家操持，都是為了這個家。誰也離不開誰。”
裴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他想說些什麼，想把心裡那個秘密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終究還是不敢。
沈蕎反握住他的手，輕輕靠在他肩上。院子裡，念安追累了，跑過來抱住孃親的腿，仰著小臉問：“娘，爹，你們在看什麼？”
“看山。”沈蕎低頭看他，“山上有兔子，你爹明天再去給你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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