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沈蕎就醒了。窗外的光是那種灰濛濛的藍，像兌了水的墨汁。她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裴錚，他睡得很沉，眉心卻擰著，像是夢裡也在操心什麼事。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衫，把被角往他那邊掖了掖。
灶房裡還留著昨夜的餘溫。沈蕎蹲在灶膛前，把幾根乾柴塞進去，用火摺子引燃。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上暖融融的。她往鍋裡舀了幾瓢水，又轉身從牆角的罈子裡摸出兩個雞蛋，準備給公公裴大山蒸碗蛋羹。
院子裡的公雞扯著嗓子打鳴，天光漸漸亮起來。沈蕎把蛋羹蒸上，又開始張羅早飯。念蕎揹著書袋從屋裡跑出來，辮子還沒紮好，一邊跑一邊喊：“娘，我昨晚夢見吃辣椒醬拌飯了，可香！”
沈蕎笑著拉住她，從懷裡掏出木梳，一邊給她編辮子一邊說：“就知道吃。你爹昨兒個進山打了只野雞，晚上給你燉湯喝。”
念蕎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能帶一塊給同窗嚐嚐嗎？她總說她家的鹹菜比咱家的好吃。”
“行，給你帶一小包。”沈蕎把辮子紮緊，拍拍她的肩膀，“去吧，路上慢點跑。”
念安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個木頭小馬，是裴錚前些日子給他削的。他走到沈蕎跟前，仰著小臉問：“娘，爹呢？”
“爹進山了，過幾天就回來。”沈蕎把他抱起來，掂了掂，“你又沉了。”
“我長大了。”念安很認真地說，“我能幫娘幹活了。”
沈蕎心裡一軟，親了親他的臉蛋：“好，等會兒幫娘洗菜。”
她把蛋羹盛出來，端進裴大山屋裡。老人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但精神看著比昨天好些。他看見沈蕎進來，掙扎著想坐直身子。
“爹，您別動。”沈蕎把碗放在床邊的小几上，又去扶他，“孫神醫說了，您這腿得靜養，不能亂動。”
裴大山嘆了口氣，接過碗，手有些抖：“我這把老骨頭，真是拖累你們了。”
“您說這話就見外了。”沈蕎坐在床邊的小凳上，看著他吃蛋羹，“當年要不是您收留我，我和蘅兒哪有今天。”
裴大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霎時說：“蕎啊，我昨晚夢見你娘了。”
沈蕎一愣：“我娘？”
“嗯。”裴大山點點頭，“她站在一片麥田裡，朝我笑。她說，謝謝你照顧蕎兒。”
沈蕎眼眶有些發酸。她娘去世得早，她對孃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是個溫柔的女人，總愛在院子裡種些花花草草。
“爹，您別多想。”沈蕎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好好養病，等您好了，我帶您去縣城看蘅兒。他現在可是教諭了，體面著呢。”
裴大山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哪兒也不想去，就守著這醬菜鋪子，看著你們過日子，就知足了。”
沈蕎沒再說什麼，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她知道，公公這腿傷，怕是難好了。孫神醫私下裡跟她說過，老人家年紀大了，骨頭脆，這一摔傷了根本，就算用最好的藥，也難恢復到從前。這話她沒告訴裴錚，怕他擔心。
伺候完公公吃完早飯，沈蕎回到灶房，開始琢磨新配方的事。醬菜鋪子的生意一直不錯，但老是那幾種口味，街坊鄰居們也吃膩了。她前些日子聽念蕎說，學堂裡有個同窗從外地帶回來一種辣椒醬，又香又辣，拌飯能吃三大碗。
沈蕎當時就上了心。她家的醬菜鋪子也賣辣椒醬，但味道偏甜，是本地口味。她想試試做一種新的，既保留本地人喜歡的鮮甜，又加點外來的香辣。
她從罈子裡舀出一勺自家醃的辣椒醬，嚐了嚐。甜味足，辣味淡，回味有點酸。她又想起念蕎說的，那種外地辣椒醬是“又香又辣”，香應該是辣椒本身的香味，辣則是純粹的辣，不摻雜別的味道。
沈蕎在灶房裡轉悠，看著牆角堆著的罈罈罐罐。霎時，她眼睛一亮，看見角落裡那個小罈子。那是去年秋天，她託人從南邊帶回來的一種幹辣椒，個頭小，顏色深紅，據說特別辣。她當時試著醃了一小壇，但因為太辣，沒人敢吃，就一直放在角落裡。
她走過去，把小罈子搬出來，開啟蓋子。一股濃烈的辣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咳嗽了兩聲。她用筷子夾出一根幹辣椒，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碎。辣椒籽散落出來，紅豔豔的。
沈蕎想了想，決定做個試驗。她舀出一大勺自家醃的辣椒醬，放在碗裡，又把拍碎的幹辣椒粉撒進去，用筷子攪拌均勻。然後，她舀了一小勺，小心翼翼地嚐了嚐。
辣味瞬間在嘴裡炸開，像一團火，從舌尖燒到喉嚨。沈蕎趕緊喝了口涼水，眼淚都辣出來了。但辣勁過去之後，嘴裡留下一股奇異的香味，是那種幹辣椒特有的焦香，混著自家辣椒醬的鮮甜，竟然意外地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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