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沈蕎就聽見院子裡公雞打鳴的聲音。她睜開眼,藉著窗欞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眼身旁的裴錚,他睡得正沉,眉宇間還帶著昨日進山打獵的疲憊。沈蕎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衫,推開房門時,冷風撲面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灶房裡,她熟練地生火煮粥,又從罈子裡舀出一小碟新醃的辣椒醬。這辣椒醬是她前幾日剛調出來的,用的是南邊運來的幹辣椒,磨成粉後和自家的甜辣醬拌在一起,顏色紅亮,香氣撲鼻。念蕎第一次嘗的時候,眼睛都亮了,連說比鎮上鋪子裡賣的還好吃。
粥熬好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沈蕎先盛了一碗,連同藥碗一起端進裴大山的屋子。老人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幾日更差了些,嘴唇泛著青白。聽見腳步聲,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是沈蕎,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愧疚。
“爹,該喝藥了。”沈蕎把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几上,又將粥碗遞過去,“今天熬的是小米粥,您多少吃幾口。”
裴大山接過粥碗,手微微發顫,粥湯灑出來一些,落在被褥上。他嘆了口氣:“我這把老骨頭,拖累你們了。”
“爹別這麼說。”沈蕎蹲下身,用帕子擦拭被褥上的粥漬,“您好好養著,等開春了,腿傷好了,還能幫我看鋪子呢。”
裴大山苦笑一聲,沒再說話,低頭慢慢喝粥。沈蕎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影,心裡像壓了塊石頭。孫神醫的話還在耳邊迴響,說這腿傷怕是難好了,往後怕是站不起來。
她不敢告訴裴錚,怕他擔心,也怕他衝動。他這些年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可面對自己的父親,他比誰都脆弱。
從公公屋裡出來,念蕎已經揹著書袋從學堂回來了。年紀不大卻很懂事的小姑娘扎著兩個小辮子,臉蛋紅撲撲的,看見沈蕎就撲過來:“娘,我今天得了先生誇獎!”
“是嗎?”沈蕎笑著摸摸她的頭,“誇你什麼了?”
“先生說我字寫得好,比班裡好多人都強。”念蕎得意地晃著腦袋,又想起什麼似的,從書袋裡掏出一張紙,“對了娘,這是先生布置的功課,要抄寫三遍。”
沈蕎接過紙看了看,上面是幾首簡單的詩。她點點頭:“好,你先去屋裡寫,寫完娘給你做好吃的。”
念蕎蹦蹦跳跳地進屋了。沈蕎轉身回灶房,開始準備醬菜的材料。自從辣椒醬調變成功後,鋪子裡的生意明顯好了不少,尤其是那些從外地來的客商,嘗過之後都說好,一買就是好幾罐。
她一邊切著蘿蔔,一邊想著鋪子的事。青石鎮的鋪子是根本,但光靠一個鎮子,生意終究有限。前些日子,縣城裡有家雜貨鋪的掌櫃找上門來,說想代賣她的醬菜。沈蕎算了算,如果能開啟縣城的銷路,一個月至少能多掙二兩銀子。
正想著,院門被人敲響了。沈蕎擦擦手出去開門,門外站著個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拱手:“裴家娘子,我是縣城‘福來記’的夥計,我們東家讓我來問問,您那辣椒醬能不能再供些貨?”
沈蕎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你們東家要多少?”
“東家說,先要五十罐,若是賣得好,往後每月都要。”夥計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這是定金,您點點。”
沈蕎接過荷包,掂了掂,裡面約莫有二兩銀子。她點點頭:“行,五天後你來取貨。”
送走夥計,沈蕎站在院子裡,看著手裡沉甸甸的荷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縣城的生意如果能做起來,加上鎮上的鋪子和另外兩個縣城的代賣點,一個月下來,少說也能有五六兩的進項。
這錢雖然不算多,但足夠給公公買藥,供念蕎上學,還能攢下一些給念安將來讀書用。至於裴錚,他打獵掙的錢就留著,萬一有個急用,也不至於抓瞎。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蕎把這事跟裴錚說了。男人正在啃一個饅頭,聽見這話,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縣城的鋪子?那可是大買賣。”
“也不算大,就是試試看。”沈蕎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我尋思著,咱們的醬菜味道不差,只要用心做,不愁賣不出去。”
裴錚沉默片刻,頓時放下饅頭,認真地看著她:“媳婦,你比我厲害。”
沈蕎一愣,隨即笑了:“說什麼傻話呢,你進山打獵,風裡來雨裡去的,我這點小生意算什麼。”
“不一樣。”裴錚搖搖頭,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的手,“我在戰場上拼死拼活,掙的是賣命錢。你在家操持家務,照顧爹和孩子,還能把鋪子打理得這麼好,這才是真本事。”
沈蕎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嗔道:“行了行了,趕緊吃飯,吃完還得去給爹送飯呢。”
裴錚嘿嘿一笑,繼續埋頭吃飯。沈蕎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暖暖的。這個男人,雖然話不多,但心裡什麼都明白。
下午,沈蕎去了醬菜鋪。鋪子不大,就在青石鎮的主街上,門臉雖然舊了些,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櫃檯後面擺著一排排罈罈罐罐,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醬菜,有蘿蔔乾、黃瓜條、豆角、辣椒醬,還有新研製的蒜蓉辣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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