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蹲在後院的籬笆牆根下,拿手捻著一撮土湊到鼻子底下聞,拿手捻著一撮土,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這土是去年冬天翻過的,開春後又曬了好些日子,摸著鬆軟,帶著股子潮潤的草根味兒。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越過低矮的籬笆,落在山坡下那片背風向陽的緩坡上。
那坡地不大,約莫兩分田的樣子,荒了好幾年,長滿了狗尾巴草和一些叫不上名的野蒿子。早些年裴大山腿腳還利索的時候,總唸叨著想開出來種點啥,後來傷了腿,這事就擱下了。裴錚看著那片地,心裡頭有個念頭轉了好些天,今天看著這天色,看著父親屋裡又飄出藥味,那念頭就按不住了。
他轉身回屋,沈蕎正把熬好的藥汁潷進碗裡,念安趴在桌邊,拿小手戳著碗裡黑乎乎的藥湯,被念蕎一把拉住:“別碰,燙。”沈蕎把藥碗放在溫水裡溫著,抬頭看見丈夫站在門口,眉頭微蹙,像是有話要說。
“爹的藥快好了,你先端進去吧。”沈蕎用布巾擦了擦手。
裴錚沒動,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我想把後山坡那塊地開出來。”
沈蕎一愣:“開出來種啥?咱家地夠種糧食了。”
“種藥材。”裴錚說,眼睛看著窗外,“孫神醫上回來給爹看腿,我跟他聊過幾句。他說爹這腿傷,得用些好藥吊著,光靠抓藥,長久不是個事兒。山裡有些藥材,像黃芪、當歸、柴胡,咱們這兒山坡上野生的就有,只是零零散散,不成氣候。我想著,要是能自己種上一片,日常用的藥材能省下一大筆,用著也放心。”
沈蕎端著藥碗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孫神醫臨走時私下跟她說的話,說公公這腿,怕是難好了,只能用藥養著,別讓再惡化。那話像塊石頭,一直壓在她心口。她看著丈夫,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沉沉的,帶著股子認準了就要乾的勁頭。
“你會種藥材?”沈蕎問。
“不會可以學。”裴錚說,“孫神醫留了本手札,講了些常見藥材的習性,我以前在軍中,也見過軍醫種藥,多少知道點門道,再說了,山裡有的是野苗子,先移栽些試試”
沈蕎把藥碗遞給他:“你先去給爹送藥,這事兒咱們再商量。”
裴錚接過碗,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裡屋。沈蕎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有點亂。家裡如今這光景,公公病著,醬菜鋪子生意剛有起色,兩個孩子還小,丈夫若是再把心思分到藥圃上,怕是兩頭都顧不好。可她又想起孫神醫的話,想起藥鋪裡那些貴得嚇人的藥價,想起公公每次喝藥時強忍苦味的樣子。
念蕎扯了扯她的衣角:“娘,爹要種藥?”
沈蕎摸摸女兒的頭:“你爹有他的想法。”
“種藥好,”念蕎眨巴著眼睛,“種了藥,爺爺就不用喝那麼苦的藥了吧?”
沈蕎心裡一酸,沒接話。念安從桌上爬下來,抱住她的腿,仰著小臉:“娘,爹種藥,安安幫忙。”
沈蕎蹲下身,抱住小兒子,親了親他的臉蛋:“好,安安幫忙。”
等裴錚從裡屋出來,沈蕎已經把早飯擺上了桌。一家人默默吃著,裴大山在裡屋咳了幾聲,裴錚起身進去,過了一會兒出來,臉色不太好看。沈蕎知道,公公的病又重了些。
“那地,我今天就去開。”裴錚放下碗,語氣堅決。
沈蕎看著他:“你一個人?那地荒了幾年,草根盤得深,不好弄。”
“我有力氣。”裴錚說,“先開出來,翻幾遍,曬曬土,等過些天,我去山裡找找野苗子”
沈蕎不再勸,她知道丈夫的性子,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她起身收拾碗筷,念蕎懂事地幫著擦桌子,念安跟在爹屁股後面,非要去看怎麼開地。
裴錚帶著兒子出了門,沈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父子倆往後山坡走去,念安的小身影在晨光裡一蹦一跳的,裴錚走得穩,背影寬厚。她心裡那點亂,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踏實的感覺。這男人,不管遇到什麼事,總想著法子撐起這個家。
她轉身進屋,給公公倒了杯溫水,裴大山靠在床頭,臉色灰敗,見她進來,勉強笑了笑:“蕎丫頭,錚兒又折騰啥呢?”
“他想開塊地種藥材,省些藥錢。”沈蕎把水遞過去。
裴大山接過水,嘆了口氣:“這孩子,犟脾氣隨我。種藥材哪是那麼容易的事,別把身子累垮了。”
“讓他試試吧,”沈蕎說,“總比干看著強,”
裴大山點點頭,喝了口水,沒再說話。沈蕎看著公公花白的頭髮,深陷的眼窩,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她想起十年前剛嫁進來那會兒,公公身子骨還硬朗,上山打獵,下地幹活,一把子力氣。誰能想到,一場意外,就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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