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裡搖頭晃腦的讀書聲此起彼伏。裴念蕎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昨夜寫的那篇作文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紙角被她的小手捏得有些發皺。窗外的梧桐樹上停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像是在催她快些把文章交上去。
“今日的課業，各人把作文交上來。”周夫子捋著花白的鬍鬚，慢悠悠地從講臺後站起身，目光掃過堂下一張張小臉，“寫得好的，老夫當眾念一念，讓大夥兒都學學。”
念蕎深吸一口氣，把那張薄薄的紙工工整整放在桌角。她寫了整整兩個晚上，把孃親如何天不亮就起來和麵揉醬，爹爹如何扛著鋤頭上後山開地，爺爺如何坐在院子裡給她編竹蜻蜓，還有弟弟念安如何追著家裡那隻老母雞滿院子跑，全都寫了進去。她還寫了孃親新調的辣椒醬，紅彤彤的，香得人直咽口水，連縣城的大鋪子都來訂貨。
周夫子挨個收了作業，回到講臺前坐下，一張一張翻看。念蕎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她看見夫子翻到某一張時停了下來，眉頭先是皺了皺，繼而舒展開，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她的作文。
“裴念蕎，上來。”夫子朝她招了招手。
念蕎站起來時膝蓋有些發軟，她走到講臺前，周夫子把那張紙遞還給她：“你自己念給大夥兒聽。”
她接過紙，手指微微發抖。堂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著她，有好奇的，有羨慕的，也有幾個調皮的男娃在底下擠眉弄眼。念蕎低下頭，看著紙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跡，清了清嗓子。
“我的家，在青石鎮東頭，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裴家醬菜鋪。”
她的聲音不大，但學堂裡安靜得很，連窗外的麻雀都不叫了。
“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她先去灶房把火生上，再去院子裡打水洗臉，然後開始揉麵、拌醬、切菜。她手上的繭子很厚，有時候切菜切到手指，她就把布條纏一纏繼續切。我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可我看見她皺眉頭了。”
念蕎頓了頓，偷偷抬眼看了看夫子。周夫子微微點頭，示意她繼續。
“我爹以前是獵戶，後來去當了兵，再後來回來了。他現在每天上後山開地，說要種藥材，省下給爺爺買藥的錢。他手上有很多傷疤，有打獵時被野豬拱的，有當兵時留下的，還有開地時被石頭劃的。他從不說疼，但有時候晚上我聽見他翻身，翻很久很久。”
堂下有個男娃忍不住小聲嘀咕：“裴念蕎她爹是獵戶啊，怪不得那麼壯。”
周夫子咳了一聲，那男娃立刻閉了嘴。
“我爺爺以前身體很好，會給我編竹蜻蜓，會帶我去河邊釣魚，會給我講山裡的故事。可是他腿受了傷，現在每天都要喝很苦很苦的藥。我幫他倒藥的時候，他總說不苦，可我聞著那味道就想哭。他現在走路要拄柺杖，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娘說爺爺年輕時是十里八鄉有名的能人，什麼都會做，什麼都能修。我想等我長大了，掙很多很多錢，給爺爺請最好的大夫，讓他再帶我去河邊釣魚。”
念蕎的聲音有些哽咽了，她使勁眨了眨眼睛，把紙舉高了些，擋住自己的臉。
“我弟弟叫念安，今年五歲。他很淘氣，總是追著家裡的老母雞跑，把雞嚇得滿院子飛。他還喜歡跟在我後面，我去哪兒他去哪兒，甩都甩不掉。有時候我很煩他，可有時候又覺得他挺可愛的。他睡覺的時候會把小腳丫擱在我肚子上，熱乎乎的，我不捨得推開。”
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念蕎的臉騰地紅了。
“我家的醬菜鋪子是孃親一手做起來的。她做的醬菜最好吃，甜的辣的鹹的酸的，什麼口味都有。最近她新調了一種辣椒醬，紅紅的，香香的，連縣城的大鋪子都來訂。娘說等掙了錢，要給我做新衣裳，要給弟弟買糖吃，要給爺爺請好大夫，還要把後山的藥圃打理好。”
她停了停，吸了口氣，念出了最後一段。
“我的家不大，可我覺得很好。有娘，有爹，有爺爺，有弟弟，還有院子裡那隻總被弟弟追著跑的老母雞。我希望爺爺的腿能好起來，希望娘不要太累，希望爹開地順利，希望弟弟少淘氣一點。我還希望我長大以後能像娘一樣厲害，把醬菜鋪子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唸完了，學堂裡靜了好一會兒。周夫子率先鼓起掌來，堂下的孩子們這才跟著拍起手，稀稀落落的，卻也真誠。念蕎紅著臉回到座位上，同桌的小姑娘湊過來小聲說：“你寫得真好，我都想嚐嚐你娘做的辣椒醬了。”
周夫子站起身，目光掃過堂下，緩緩開口：“裴念蕎這篇作文，沒有華麗辭藻，沒有故作深沉，寫的就是家裡的人，家裡的事，可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實感。作文最要緊的是什麼？是一個真字。你們寫文章，總愛編些大話空話，可你們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才是最好的素材。”
他頓了頓，看向念蕎：“念蕎，你孃親是個了不起的女子。”
念蕎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又有些發酸。
下課的銅鑼敲響時，念蕎第一個衝出學堂。她跑得飛快，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裡頭的筆墨紙硯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她要趕回家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孃親，告訴爹爹，告訴爺爺。
路過集市時，她看見宋明遠叔叔的草鞋鋪子已經開門了。宋叔叔正在門口擺貨，看見她便笑著招手：“念蕎，跑這麼急，趕著回家吃飯啊？”
“宋叔叔，我作文被夫子唸了！”念蕎剎住腳，氣喘吁吁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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