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先是一怔，繼而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把鋤頭靠在牆邊，一把將女兒舉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真的？我閨女這麼出息？快跟爹說說，寫的什麼？”
念蕎又把作文講了一遍，講到爺爺的腿傷時，裴錚的笑容淡了些，他把女兒放下來，揉了揉她的頭髮：“你爺爺聽見肯定高興。走，咱們去後院看看爺爺。”
後院的葡萄架下，裴大山正坐在一把舊藤椅上曬太陽。他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手裡握著一根沒削完的竹條，旁邊的小凳子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已經涼透了，還沒喝。他的臉色比半年前又差了些，顴骨高高突出來，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還透著幾分從前的精氣神。
“爺爺！”念蕎跑過去，蹲在藤椅邊，把臉貼在爺爺枯瘦的手背上，“爺爺，我作文被夫子唸了，夫子誇我寫得好。”
裴大山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另一隻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孫女的頭：“好，好，我孫女出息了。寫的什麼，念給爺爺聽聽？”
念蕎又唸了一遍，這次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怕爺爺聽不清。唸到爺爺的腿傷時，她停下來，抬頭看著爺爺：“爺爺，等我長大了，掙很多很多錢，給你請最好的大夫，讓你再帶我去河邊釣魚。”
裴大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是點了點頭。沈蕎端著那碗藥走過來，輕聲說：“爹，藥涼了，我去熱一熱。”
“不用熱，涼的也能喝。”裴大山接過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眉頭皺成一團，卻沒吭聲。
沈蕎接過空碗，轉身往灶房走。裴錚跟在她身後，走到灶房門口時，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蕎兒。”他低聲喊她。
沈蕎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裴錚的眼神有些複雜，有欣慰，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一句：“你比我厲害。這個家，全靠你撐著。”
沈蕎搖搖頭，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草屑：“說什麼傻話，咱們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
裴錚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緊。他的手粗糙滾燙，指節上有新添的繭子和裂口。沈蕎反手握住他，輕輕拍了拍：“去洗把臉，一會兒吃飯了。”
午飯時，念蕎把作文的事又說了一遍，念安聽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姐姐被夫子誇了，便也跟著拍手叫好。裴大山坐在上首，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飯，還喝了念蕎給他夾的一筷子辣椒醬，辣得直咳嗽，卻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午後，沈蕎在鋪子裡忙活，念蕎趴在櫃檯上寫新的作文。她想寫後山的藥圃，寫爹爹開地時的樣子，寫那些剛冒出芽的藥材苗子。她咬著筆桿想了半天，落筆寫下一行字：“後山的地，是爹爹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鋪子外頭傳來腳步聲，沈蕎抬頭，看見宋明遠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
“嫂子，念蕎今天作文被夫子唸了，我答應給她買糖的。”宋明遠笑著把油紙包遞過來。
念蕎眼睛一亮，從櫃檯後探出頭：“宋叔叔，你還真買啊？”
“說話算話嘛。”宋明遠把糖遞給念蕎，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這是我自己曬的筍乾，給老爺子燉湯喝，補身子。”
沈蕎接過東西，道了謝，留他喝杯茶。宋明遠擺擺手，說鋪子還有事，轉身走了。念蕎剝了一顆糖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娘，宋叔叔人真好。”
沈蕎笑了笑，沒說話。她看著宋明遠離去的背影，想起他大哥宋文啟。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當年也是這般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可誰能想到，他會被人毒殺，死得不明不白。宋嬸這些年住在裴家廂房裡，嘴上從不提大兒子的事，可沈蕎知道，她心裡一直壓著一塊石頭。
念蕎吃完糖，又趴回去寫作文。沈蕎看著女兒認真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家，有老有小，有病有痛，有秘密有隱憂，可日子總要過下去。她低頭整理罈子，把新調好的辣椒醬一罐罐碼整齊，等著明天發貨去縣城。
傍晚時分，裴錚從後山回來，渾身是汗，手裡攥著一把青草。他把草遞給沈蕎：“這是車前草，我認得，曬乾了可以入藥。”
沈蕎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是車前草，能利尿。明天我再上山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藥材。”
裴錚洗了把臉，坐下來吃飯。飯桌上，念蕎又把作文的事說了一遍，這次她添油加醋，把夫子誇她的話複述得繪聲繪色。裴錚聽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
夜深了，念蕎和念安都睡下了。沈蕎坐在油燈下縫補衣裳，裴錚在旁邊削竹篾，準備編幾個新筐子裝藥材。油燈的光暈暖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影綽綽的。
“蕎兒。”裴錚頓時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沈蕎抬頭看他：“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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