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嘆了口氣,起身去灶房給公公熬藥。藥罐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苦澀的藥味瀰漫了整個屋子。沈蕎坐在灶前,看著跳動的火苗,腦子裡卻想著公公剛才講的那些事。原來裴錚小時候經歷過那麼多,怪不得他性子沉穩,話不多,可做起事來卻比誰都靠譜。
藥熬好了,她倒進碗裡,端回屋裡。公公還在睡,呼吸比剛才更重了些,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沈蕎把藥碗放在床頭櫃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院子裡,念蕎和念安正蹲在牆根底下看螞蟻搬家。念安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小心翼翼地去戳螞蟻的隊伍,被念蕎一把拍掉:“別搗亂!螞蟻在搬家呢,你戳散了它們就找不到路了!”
念安撅起嘴,委屈巴巴地看著姐姐:“我就想看看它們會不會排成一排。”
“會的會的,你看它們排得多整齊。”念蕎指著螞蟻的隊伍,耐心地解釋,“前面那只是領頭的,後面跟著的都是它的家人。它們要把家搬到高處去,因為要下雨了。”
沈蕎聽著女兒的話,心裡一陣欣慰。念蕎這孩子,心思細,觀察力強,又懂得照顧弟弟,將來長大了,肯定是個能幹的姑娘。她走過去,蹲在兩個孩子身邊,摸了摸念蕎的頭:“念蕎,今天在學堂裡,夫子念你的作文了?”
念蕎眼睛一亮,用力點點頭:“嗯!夫子說我的作文寫得好,還念給全班同學聽了!同學們都說我寫得真,有的還哭了呢!”
“哭了?”沈蕎有些意外,“寫啥了,怎麼還哭了?”
“我寫娘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醬菜,手上都裂口子了。還寫爹去後山坡開地種藥,手上磨了好多水泡。還寫爺爺腿疼喝藥,弟弟追雞淘氣……”念蕎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夫子說,我的作文沒有華麗的辭藻,可有真情實感,比那些堆砌辭藻的作文好。”
沈蕎心裡一熱,眼眶有些發酸。她把念蕎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念蕎寫得好,娘為你驕傲。”
念安在一旁撅著嘴,小聲嘟囔:“姐姐寫了娘,寫了爹,寫了爺爺,還寫了我……就我沒寫作文。”
沈蕎被他逗笑了,伸手颳了刮他的小鼻子:“你還小呢,等你長大了,也去學堂唸書,也寫作文,寫你姐姐,寫你爺爺,寫咱們家的醬菜鋪子,好不好?”
念安這才高興起來,用力點點頭:“好!我要寫爺爺打山匪!寫爹種藥!寫娘做辣椒醬!”
沈蕎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心裡卻想著公公剛才講的那些事。那些陳年舊事,那些血與火的記憶,那些艱難歲月裡的掙扎與堅持,都深深地刻在公公的皺紋裡,刻在他渾濁的眼睛裡,刻在他佝僂的脊背上。如今,他老了,病了,躺在這裡,連給孫輩講個故事都要斷斷續續,講著講著就睡著了。
她站起身,望向後山坡的方向。那裡,裴錚正帶著夥計在開墾荒地,打算種些黃芪、當歸之類的藥材,既能給公公治病,也能貼補家用。她知道裴錚的心思,他是想盡自己所能,讓這個家好起來,讓父親能多活些日子,讓孩子們能過上好日子。
夕陽西斜,把院子裡的影子拉得老長。沈蕎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去看公公醒了沒有。藥碗還放在床頭櫃上,藥已經涼了。她伸手摸了摸公公的額頭,還是不算燙,便放下心來,又去灶房熱藥。
等她端著熱好的藥回來時,裴大山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眼神有些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沈蕎走過去,輕聲說:“爹,該喝藥了。”
裴大山點點頭,接過藥碗,一口一口地喝著。藥很苦,他皺著眉頭,卻一聲不吭。喝完藥,他把碗遞還給沈蕎,沙啞著嗓子說:“蕎娘,辛苦你了。”
“爹說的哪裡話,這是兒媳該做的。”沈蕎接過碗,放在一旁,“爹,您剛才講的那些事,念蕎和念安都愛聽。等您精神好了,再給他們講講。”
裴大山搖搖頭,苦笑道:“老啦,記性不好了,講著講著就睡著了。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有啥好講的。”
“爹,那些事不是陳芝麻爛穀子,是咱們家的根。”沈蕎認真地說,“孩子們聽了,才知道日子是怎麼來的,才知道要珍惜,”
裴大山沉默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他點點頭,聲音低沉而緩慢:“你說得對,是該讓孩子們知道。等我好些了,再給他們講。”
沈蕎應了一聲,替他掖好被角,轉身出去了。院子裡,念蕎和念安還在玩,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個小小的問號。她站在門口,看著孩子們,心裡想著公公剛才講的那些事,想著裴錚年輕時候的膽識和勇氣,想著這個家這些年的風風雨雨。
她知道,日子還長,路還遠,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難的日子,也能熬過去。
夜幕降臨,沈蕎點上油燈,坐在床邊給公公餵了最後一口藥。裴大山已經昏昏欲睡,呼吸變得綿長而沉重。她放下藥碗,輕輕吹滅油燈,只留了一盞小燈在床頭櫃上,昏黃的光暈籠罩著老人的睡顏。
她退出屋子,輕輕帶上門。院子裡,裴錚剛從後山坡回來,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臉上帶著疲憊,可眼裡卻閃著光。他看見沈蕎,咧嘴一笑:“媳婦,地開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下種。”
沈蕎點點頭,走過去,替他拍掉身上的泥土:“辛苦了,快去洗把臉,吃飯。”
裴錚應了一聲,轉身去井邊打水。沈蕎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著公公講的那些事。她想,等裴錚回來了,要把那些事講給他聽。那些關於他父親,關於他自己的,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記憶,不該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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