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蕎看見了。她站在鋪子的窗戶後面,從窗縫裡往外看。那些人走了過去,她的目光跟著他們移,移到巷口的時候停住了。巷口站著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人,瘦瘦的,眼睛圓圓的,像兩顆黑珠子嵌在紙面上。
他也在看鋪子。
念蕎把窗栓插上,走到母親身邊。沈蕎正在櫃檯後面理賬本,聽見念蕎的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念蕎沒說看見什麼,只是站在母親旁邊,像一道小小的影子。
沈蕎摸了摸念蕎的頭。她的手很涼,念蕎縮了縮脖子。沈蕎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用力地揉了揉念蕎的頭髮,像在揉一個沙袋。
“以後窗戶別開那麼大,”沈蕎說,“風大,容易著涼,”
念蕎點頭。她知道娘什麼意思。有些人不是鎮上的,有些人來頭不小,有些事不該看就不該看。
那天晚上,裴錚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一身寒氣。他進屋之後沒有點燈,直接坐在床沿上。黑暗中,他的呼吸聲很沉,重濁地落在木板間,像錘子砸釘子。
“查到了。”他說。
沈蕎沒有問是誰,等他自己說。
“鎮上多了八個外鄉人,兩天前到的,住在西客店最裡面的房間。”裴錚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西客店的店東說,他們白天出門,晚上回來,從來不說話,只喝水。”
“什麼來頭?”
“我不知道。但老周說,這些人走路的樣子不像老百姓。腳抬得一樣高,落得一樣重,肩膀一樣平。”
沈蕎的手停在賬本上。她慢慢合上賬本,封面是深藍色的布,邊角已經磨白了。她把賬本放到一邊,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放在膝蓋上。
“跟你剛才說的那個送信的人一樣?”
“一樣。”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風在竹林裡穿過,竹葉沙沙地響,像無數個小人在耳邊竊竊私語。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故意在遠處吆喝。
“蕎兒,”裴錚說,“我明天去一趟府城,”
“我去。”沈蕎說,“你是男人,去府城太引人注目,我是女人,一個媳婦去看望弟弟,誰也不會多問”
裴錚沒反對。他知道沈蕎說得很對。一個女人出遠門,鎮子上頂多嚼兩句舌根,不會有人往深的地方想。但一個男人突然去府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多帶些醬菜,”裴錚說,“你弟弟從小愛吃,”
沈蕎沒說話。她想起那封信上的字。潦草的、顫抖的、帶著絕望的字。那些字她現在還能在腦海裡浮現出來,好似在紙上活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爬進她的眼睛裡。
她不知道府城等著她的是什麼。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麼,她都得去面對。
因為她是一個姐姐。
而她只有一個弟弟。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牆照得像塗了一層霜。竹影在地上晃動,像一張網,一張慢慢收緊的網。沈蕎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兩粒黑色的石子,沉靜地、堅定地,映著月光。
明天她就出發。
去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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