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的手按在兒子背上,緩緩地拍著,像在哄他。可她的眼睛看著裴錚,沒有眨一下。
裴錚也不看她了。他轉過身,蹲回去,繼續擺那個陷阱。他把麻繩解開,又重新系了一遍,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蕎站了一會兒,彎腰抱起念安。念安已經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著裴錚的背影喊了一聲:爹。
裴錚沒有回頭。他繼續手裡的動作,繩子在手指間翻來翻去,像一條蛇。
沈蕎抱著兒子往回走。山路比來的時候更滑了,腳下的泥土被露水浸透,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團溼棉花上。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找好落腳的地方。她不敢滑倒,滑倒了會傷到念安。
走到山腳下,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裴錚還蹲在那個山腰的空地上,背影很小,在晨霧中像一團模糊的影子。
她不知道那個人在陷阱裡放了什麼。是兔子,是野豬,還是別的什麼。
她也不知道,這個陷阱是不是也是給某些人準備的。
回到家的時候,裴錚還在後山。
沈蕎把念安放在炕上,給他蓋好被子。念安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呼吸勻的,小嘴微微張著,嘴角有一點口水,溼了一小塊枕巾。她伸手把口水擦掉了,手指在枕巾上摸來摸去,把溼的地方揉開。
她走到裡屋,從箱子裡翻出一件舊衣裳。衣裳是深藍色的,袖口磨白了,領口也有些鬆了。她把它疊好,放進一個包袱裡。疊衣裳的時候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衣服疊了兩遍都沒疊整齊。她把衣服拆開,又重新疊,疊了三遍,終於疊好。
包袱裡還有幾件換洗的衣服,一些碎銀子,還有沈蘅小時候穿的小褲子。她不知道怎麼就把它拿出來了,可能只是順手。小褲子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顏色褪成了灰白色,上面的補丁疊著補丁,像一張蜘蛛網。她記得沈蘅穿這條褲子的時候才三歲,瘦得像根竹竿,一雙眼睛大得嚇人。有一次他在宋家的院子裡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血直流。她把他抱起來,哄了他一路,從宋家走到鎮上的大夫鋪子。一路二十多里,他趴在她的肩膀上哭,哭得嗓子都啞了。
她看了那小褲子一眼,把包袱紮緊了。紮了兩次,繩子才繫牢。
又過了半個時辰,裴錚回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隻野兔,兔子還活著,腿在掙扎,爪子在空氣中亂蹬。他把兔子放在院子裡,用一根木樁拴住,然後去灶房打水洗臉。水缸裡的水已經不多了,他打了半瓢,潑在臉上,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水缸邊上,嗒嗒地響。
沈蕎從灶房出來,看見他在洗第二遍臉。
“我下午走。”她說。
裴錚的水瓢停在了半空。水從水瓢裡漏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低頭看了看,然後繼續洗完剩下的半瓢。
“我讓宋明遠替你看幾天鋪子。”她說,“念安和念蕎也交給他照應,”
裴錚把水瓢放回架子上,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臉上還掛著水珠,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領上,洇出一塊深色的溼痕。
“你去府城幹什麼?”
“看我弟弟。”
“就只看你弟弟?”
沈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不想回答,也回答不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裴錚問。
“不知道。”
“鋪子怎麼辦?”
“宋明遠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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