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想等。”他說。
趙德昌沒有回答。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茶盞裡的茶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層看不見的網。他吹開那層膜，又喝了一口。
“急什麼？”他說，不緊不慢地，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煮熟的鴨子還能飛了？”
趙天賜嘿嘿一笑，站起來，退了出去。
後堂的門在他身後合上了。門軸發出吱呀的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夾了一下。
趙天賜走了。他穿過前堂，穿過大門，穿過石獅子。他走到馬廄旁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後堂的窗戶。窗戶裡已經沒燈了，黑漆漆的，像一扇被封死的眼睛。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翻上馬背，騎馬離開了縣衙。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趙德昌一個人坐在後堂。
燈光照在他臉上，半邊臉在明處，半邊臉在暗處。明處的那半邊臉上還掛著一點笑，暗處的那半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把茶喝完，茶盞空了，杯底積了一層褐色的茶渣，像一灘乾涸的泥。茶渣裡混雜著幾片沒泡開的茶葉，捲曲著，像乾枯的手指。
他把茶盞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黃紙，沒有寫寄件人姓名，只有收件人的名字，用墨筆寫著，字寫得很工整。落款是一個字。韓。
韓。
京城來的信。
趙德昌把信展開，看了一行，又合上。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什麼不該碰的東西。他的指腹很粗糙，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讓指尖變得又硬又厚。
信上說了什麼，他沒有說。
信上的內容只有他和收信人知道。京城的事情，從來都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韓是誰，他不說。韓要什麼，他也不一定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韓讓他做的事，必須做。
周將軍案不是偶然的。有人盯上了周將軍，有人要翻十年前的舊賬。翻舊賬的人不會只盯著周將軍一個人。裴錚是周將軍的舊部，趙鐵柱也是。還有宋明遠那個小子，整天在鎮東頭晃悠，查來查去的。這些人，遲早要串到一起。
串到一起，就是死局。但死局也是棋局。棋盤上不怕死子，怕的是沒有子。
他端起茶盞看了看。茶盞是空的，但裡面的水還是溫的。他把茶盞放在耳邊晃了晃，水滴在盞底發出的輕聲說小，但他聽清了。
他在心裡畫了一張圖。周將軍在京城，裴錚在鎮上，宋明遠在查案，韓在京城等著。這些人每一個都不簡單。
趙天賜想娶一個獵戶的女兒。這個念頭天真得可笑，也天真得危險。裴錚不是普通人。趙鐵柱不是普通人。宋明遠也不是普通人。這些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張網。一張看不見的網。
他不能讓兒子跳進這張網裡。
但他也不能讓兒子不跳。
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有些事，必須有人去當那個跳進網裡的人。趙天賜可以是那個人。趙天賜生來就不是在田裡幹活的命，他是縣令的兒子。縣令的兒子不應該在田裡幹活的，應該在棋盤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地響。月光從竹葉的縫隙裡透過來，落在地上，像一張網。一張細密的、發著銀光的網。
趙德昌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火摺子，點亮了。燈光重新亮了起來，把後堂照得清清楚楚。他把火摺子吹滅，放回抽屜，鎖上。抽屜的鑰匙插在上面，亮閃閃的。
他把信摺好，放回袖中。
袖子裡還有一樣東西。一塊玉佩，是前年從北邊一個商人家中抄沒的，成色很好，通透碧綠的，在陽光下像一汪水。他本來打算給趙天賜換一塊，成色更好的。現在這塊玉佩還在袖子裡，貼著他的肋骨，冰涼的，像一塊凍肉。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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