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昌在縣衙後堂接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姓孫。從府城來的。是新通判的心腹幕僚。穿一件深藍色的綢袍,袍子上繡著雲紋。雲紋是用金線繡的,在陽光下會閃一下。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錐子。眼睛很小,嵌在深眼裡,看人的時候眯著,像是在量什麼東西。
趙德昌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杯是青瓷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四十出頭,穿著一件鬆鬆垮垮的湖綢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木簪固定在腦後。他的面相和善,眉眼彎彎的,說話慢條斯理,不像是當官的人,倒像個教書先生。
“孫先生請坐。”趙德昌說。
孫幕僚坐下。他的坐姿很講究,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腳尖微微朝外。他把茶盞拿起來,看了看,沒有喝。他只是放在桌上,手不放開。
“通判大人讓我帶來幾句話。”孫幕僚說。
“請講。”
孫幕僚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讓人聽見的東西。
“周將軍案。”他說,“京城有人要查,查得很仔細,韓大人親自督辦”
趙德昌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韓大人是大理寺卿。”孫幕僚說,“大理寺卿親自督辦的事,說明上面很重視,周將軍通敵案,涉及面廣,牽扯甚多,裴錚是西北軍舊部,燒了林家坳,殺了兩條人命,這個案子一翻出來,牽扯到的人就多了”
趙德昌還是不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茶盞上。茶盞裡的茶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不過通判大人說了,”孫幕僚繼續說,“這件事可以遮過去,遮過去的前提是,裴錚得配合”
“怎麼配合?”趙德昌問。他放下茶盞,看著孫幕僚。
“讓他承認是蓄意縱火。”孫幕僚說,語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燒了村子,殺了兩個人,這是事實。他咬死說是軍令,那就牽扯到周將軍。周將軍要是被扯出來,事情就大了。通判大人要的是把這件事往小裡辦。裴錚認罪,承認是個人行為,跟周將軍沒關係。這樣案子就能壓下。”
趙德昌靠在椅背上。他的腿伸得老長,腳搭在旁邊的凳子上。椅子被他壓得吱呀作響。他看著孫幕僚,沒有立刻回答。
“通判大人還說了,”孫幕僚補充道,“縣令大人十年來為青石鎮操勞,百姓有目共睹,如果這件事處理得當,通判大人會在知府面前美言幾句,縣令大人的前途,不在這一個裴錚身上”
趙德昌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孫幕僚的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是去年趙天賜喝醉了拿刀刻的。那道劃痕到現在還沒補,像一條蜿蜒的蛇。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地響。月光從竹葉的縫隙裡透過來,落在地上,像一張網。一張細密的、發著銀光的網。
“你回去告訴通判大人。”趙德昌說,“我會辦,”
孫幕僚站起來,拱手。”那就多謝縣令大人了。”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響得很清楚,一聲接一聲。趙德昌站在窗前,沒有轉身。他看著竹林,看了很久。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說話。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們在說裴錚。再說周將軍。再說韓淵。
趙德昌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筆,蘸了墨。墨是舊的,已經幹了。他颳了刮,又蘸了一次,才蘸上。他在桌上鋪開一張紙。紙是普通的宣紙,泛黃的,上面有許多細小的斑點。他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寫。
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聲響。字跡工整,筆畫有力。寫完第一個字,他的手指有點抖。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抖。他不是怕。他是不甘心。十年的經營,十年的經營啊。他從一個小書生,一路考到縣令。十年裡,他得罪過多少人,討好過多少人,他記得清清楚楚。現在有人要把這一切都毀掉。就因為一個裴錚。一個獵戶。一個燒了村子的獵戶。
他把筆放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比剛才高了一些。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臉照得慘白。
他端起茶盞看了看。茶盞是空的,但裡面的水還是溫的。他把茶盞放在耳邊晃了晃,水滴在盞底發出的聲音很小,但他聽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