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將軍是西北軍的統帥,帶過十萬兵。韓淵是兵部侍郎,掌管天下刑獄。兩人在十年前就不是朋友。韓淵要查周將軍,周將軍的舊部肯定首當其衝。裴錚是舊部。趙鐵柱也是。宋明遠雖然跟軍中沒有關係,但他一直在查周將軍案,韓淵不會放過他。
還有他。
十年前的案卷是他報的。他寫的是“誤傷”。京城要查的是“蓄意縱火”。這兩個詞不一樣。誤傷是無心的。蓄意是故意的。如果京城的人拿到案卷,發現他跟案卷上的寫法不一致,他會怎麼樣?
他不會坐以待斃。
趙德昌從袖中取出一支筆。筆是舊的,筆頭已經磨平了。他在桌上鋪開一張紙,拿起筆,開始寫。
字寫得很快。筆畫有力,橫平豎直,沒有一絲猶豫。寫完最後一筆,他把紙摺好,封口。封口上按了印。印是紅的,鮮紅鮮紅的。
他叫來錢有德。
錢有德快步走進來。他彎腰行禮,頭低得很低,像是怕被趙德昌看到他的臉。
“去辦吧。”趙德昌說。他把摺好的手令遞過去,手指按在手令上按了一會兒,讓摺痕更牢。然後才鬆開手。
錢有德接過手令,看了一眼。手令上寫著“傳喚裴錚到縣衙問話”。錢有德的手指在手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收起手令,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快,快到趙德昌沒來得及叫住他。趙德昌想說一句“小心點”,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再多說什麼。多說多錯。錢有德懂他的意思。
趙德昌一個人坐在後堂。後堂空蕩蕩的,只有幾根柱子撐在黑暗中。柱子上的紅漆剝落了一大半。地面是青石板的,縫裡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溼滑滑的。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的茶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胃涼了就睡不著。睡不著的時候,他就坐在這裡。坐很久。坐到天亮。
窗外的竹葉還在沙沙地響。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潮溼的泥土味。趙德昌閉上眼睛,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
孫幕僚說的“裴錚認罪,承認是個人行為”。這很難。裴錚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在西北軍當過斥候,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不會輕易認罪。認了罪就是一輩子。
但他有的是辦法。
趙德昌睜開眼睛。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比剛才高了一些。月光穿過竹林,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眼睛裡有一道光,很冷。
“裴錚,”他自言自語,“別怪我。怪就怪你碰上了周將軍。”
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黃紙,沒有寫寄件人姓名,只有收件人的名字,用墨筆寫著,字寫得很工整。落款是一個字。韓。
京城來的信。
信上說了什麼,他沒有說。
京城的來信,從來都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他拆信的時候,手指有點抖。信紙上只寫了一句話,按原議,速辦。就這八個字。他看完後把信紙對著火摺子點了,看著它燒成灰燼。灰燼落在銅盆裡,冒著青煙。他把銅盆拿到窗外倒掉。風一吹,灰屑飛得到處都是。
他坐回椅子上。後堂安靜得可怕。安靜得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心跳聲很大,很重地,像是有人在敲鼓。他不喜歡這種聲音。他喜歡安靜。喜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打擾,只有他和桌上的茶。
他端起茶盞,把殘茶倒掉。茶盞空了。他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向門口。門外的走廊上沒有人。走廊盡頭的一盞燈還亮著,燈光昏黃,像是隨時會滅。
他關上門,鎖了。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咔嗒。
黑暗湧進來,吞沒了後堂。他站在黑暗中,沒有動。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像是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