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穿皂衣的官差出現在裴家醬菜鋪門口時,整條街都安靜了。
那天是初冬。天灰濛濛的,像一塊髒抹布蓋在頭頂上。街上的行人不多。賣菜的攤主在收拾攤位,準備收攤回家。幾個小孩在巷口玩泥巴,玩得很專心,沒有人注意到鋪子門口那兩個穿皂衣的人。
他們一直站在那裡。不說話。不敲門。只是站著。像兩根木頭樁子。
鋪子裡沒有客人。沈蕎坐在櫃檯後面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很快。噠噠噠的聲響在鋪子裡迴盪。她算得很專心。她沒有注意到鋪子外面發生了什麼。直到門被推開了。
她抬起頭。
兩個穿皂衣的人站在門口。他們穿著一樣的衣服,一樣的皂衣,一樣的腰帶,一樣的靴子。他們的臉一個方一個圓。方臉的人手裡拿著一塊令牌。令牌是銅的,上面刻著字。圓臉的人揹著手,目光從鋪子裡掃到鋪子外。
鋪子裡有七個醬菜罈子。罈子擺在地上,挨挨擠擠的。空氣中瀰漫著酸味,是醬菜發酵出來的酸味。酸味很重,濃得化不開。兩個官差站在門口,鼻子裡全是酸味。方臉的人皺了皺鼻子。圓臉的人沒有動。
方臉的人把令牌舉起來。令牌在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裴錚何在?”方臉的人說,“縣衙傳喚,有人告他十年前縱火害命”
沈蕎的算盤掉在櫃檯上。珠子散了一桌。她沒有管。她看著那兩個官差,臉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鋪子裡的鹽。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人捏住了,發不出聲。
“沈娘子。”方臉的人又看了一眼令牌,“我們”,“縣令大人要裴錚去一趟縣衙。”
裴錚從後院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補丁是灰色的,跟布的顏色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補丁打在肘部,一共兩個。左胳膊一個,右胳膊一個。粗布衣裳是舊的,袖口磨毛了,下襬也磨毛了。但腰桿挺得筆直。
他看了沈蕎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歉疚。不捨。恐懼。沈蕎全看出來了。但那些東西被壓得很深,深到幾乎看不出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就像一個要去趕集的普通農夫,不像是要去縣衙被審的人。
“我跟你去。”他對官差說。
聲音平靜得不正常。
沈蕎追出門。她跑過去拉住他的袖子。指甲嵌進他的手腕。她的指甲很長,指甲縫裡有泥。指甲嵌進肉裡的時候,裴錚的手腕上出現了幾道白印子。他沒有掙脫。他任由她拉著。
“蕎兒,”他說,“別這樣,”
“等我回來。”他說。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然後他輕輕撥開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他的掌心粗糙,磨得她的皮膚有點疼。但他沒有用力。他只是輕輕地、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最後她的手指被他掰開了。他的手抽了出去。
沈蕎站在門口,看著他。
官差走在前面,裴錚走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巷子往外走。官差的腳步很快。裴錚的腳步很慢。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像是想走得快點,但他的膝蓋不太靈活。他的腿在抖。他知道他在抖。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地走。腳下的青石板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溼滑滑的。他沒有滑倒。他以前走山路的經驗讓他的腳底長了繭,踩什麼地面都不會滑。
巷子盡頭站著幾個人。是鄰居。鄰居們站在門口,看著這兩個人走過。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出聲。只有風吹過的聲音。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落葉。
鋪子裡很冷。沒有生火。念蕎把念安抱在懷裡,坐在櫃檯後面。她的手抱著弟弟,手指凍得發白。她的牙齒在打顫。她沒有覺得冷。她覺得自己的心是冷的。心冷透了。比冬天的風還冷。她把弟弟抱得更緊了。弟弟在她懷裡發抖。她的手抱著弟弟,有節奏地拍著他的背。弟弟不哭了。弟弟睡著了。她也不敢動。她坐在黑暗裡,等著娘回來。
沈蕎從灶房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刀。
有人從鋪子裡探出頭來。有人從院門裡探出頭來。有人從灶房的窗戶裡探出頭來。他們看著這兩個人走過。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出聲。整條街都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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