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從巷子那頭跑過來。
他跑得很快。小腿蹬得飛快，嘴裡喊著“娘，娘”。他跑到鋪子門口的時候，看到爹被兩個官差帶走了。他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原地，不動了。
他的眼睛很大，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裴錚的背影。他的嘴張著，但發不出聲。他的臉煞白。煞白到嘴唇都變成了灰色。
念蕎從鋪子裡跑出來。
她拉著念安的手。她的手指攥著念安的手，攥得很緊。念安的手很小，很涼。她的手指扣住念安的手指，扣得念安的手背發紅。
“別看了。”念蕎說。
她的聲音輕輕的輕。輕得像蚊子哼。
念安沒有動。他的眼睛還盯著裴錚的背影。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子拐角處。
一滴淚從念蕎的眼眶裡掉下來。掉在唸安的手背上。滾燙的。
念安感覺到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背上那滴淚。淚是圓的，小小的，亮晶晶的。像是早上葉子上的露水。
他抬起頭，看著姐姐。
“爹會回來嗎？”念安問。
念蕎沒有回答。她蹲下來，抱住弟弟。她的下巴擱在弟弟的頭頂上。她的眼睛看著裴錚消失的方向。她的眼睛裡有一滴淚。但是沒有掉下來。她死死地憋著。
遠處的巷口已經沒有人了。風從巷子裡灌進來，捲起地上的枯葉。枯葉是黃的，褐色的。被風吹著滾來滾去。
沈蕎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她站了很久。很久。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不理。她的手指還在門框上。四個月牙形的印子越來越深。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滲進木頭的裂縫裡。她不知道。她沒有感覺。
過了好久，念安哭了。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念蕎抱著弟弟，也哭了。她的哭聲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
沈蕎這才回過神來。她鬆開手，轉身走進鋪子。她的腿是軟的。走一步，腿軟一下。走到櫃檯前，她扶著櫃檯，才站穩。櫃檯上散了一桌的算盤珠子。珠子滾得到處都是。有的滾到了罈子底下。她蹲下來，一顆一顆地撿。一顆。兩顆。三顆。珠子是木頭的，硬的，涼的。她撿了一把，放在手裡。手裡有一把珠子。她看著手裡的珠子，不知道為什麼要撿。然後她把珠子放下，站起來，走進灶房。
灶房裡很冷。沒有生火。冬天的早晨，冷得骨頭縫都在疼。沈蕎站在灶臺前，看著灶膛裡的灰燼。灰燼是白的，堆在灶膛底，厚厚的一層。她伸出手，把灰燼撥開。灰燼下面有炭。炭是黑的，硬的，還有餘溫。她把炭撥出來，放在灶膛口。然後她找來幾根乾柴，點著了。火苗跳起來，舔著柴火。柴火燒起來了，噼裡啪啦的聲響。火光映在牆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大大的，晃來晃去的。
她蹲在灶臺前，看著火。火很紅，很亮。她盯著火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從灶臺下面的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布包裡有一把菜刀。刀是舊的，刀刃上有很多缺口，像狗啃過的一樣。她拿了出來，放在灶臺上。刀很沉。她的肩膀壓得往下沉了一下。
她看著刀。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刀，走進鋪子。
鋪子裡沒有光。窗簾拉著，陽光進不來。鋪子裡黑乎乎的，像一口井。沈蕎站在門口，沒有動。她看著鋪子裡的黑暗。黑暗裡有什麼？七個醬菜罈子。貨架。櫃檯。散了一桌的算盤珠子。念蕎抱著念安坐在櫃檯後面。姐弟倆的影子投在牆上，小小的，縮成一團。
她把刀放在櫃檯上。刀很沉。櫃檯上發出“砰”的一聲。念蕎嚇了一跳。她鬆開弟弟，轉頭看向沈蕎。
“娘？”念蕎說。她的聲音很輕。很沙。
沈蕎沒有回答。她走到鋪子門口，推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外面的光照進來，把鋪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門口，看著巷子裡。巷子裡沒有人。裴錚已經走遠了。遠得看不見了。
她沒有動。她就這樣站著。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