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跪在縣衙大堂上，膝蓋硌在冰冷的青磚地面。
青磚是舊的，表面磨得發亮。磨得發亮是因為幾代官差跪出來的。青磚縫裡積著灰，灰是黑色的，混著泥，硬邦邦的。裴錚的膝蓋跪在上面，疼。疼得很具體。每一塊骨頭都在喊。但他沒有動。他跪得很直。背挺著，肩膀平著，頭低著。額頭抵在青磚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磚面，涼意順著額頭往腦子裡鑽。
堂上坐著一個人。
趙德昌坐在太師椅上。太師椅是紅木的，扶手雕著雲紋。雲紋是用金粉描的，在燈光下會閃一下。趙德昌穿著一件紫色的官袍，官袍的胸前繡著一隻仙鶴。仙鶴是繡上去的，絲線閃著光。他的頭上戴著烏紗帽，烏紗帽兩邊的翅膀垂下來，搭在肩膀上。他四十出頭，面相和善，眉眼彎彎的，說話慢條斯理，不像是當官的人，倒像個教書先生。
他面無表情。
堂下站著兩個師爺。一個瘦一個胖。瘦的拿著一支筆，胖的拿著一本冊子。瘦的師爺站在趙德昌左手邊，胖的師爺站在右手邊。他們的臉都很長。長的臉配著長的鼻子。鼻子下面長著薄薄的嘴唇。嘴唇抿著，沒有笑。
“裴錚。”趙德昌說。
他的聲音在大堂裡迴盪。回聲從牆壁上彈回來，彈到屋頂，又彈回來。聲音疊著聲音，嗡嗡的。
“慶元七年，清河縣城北剿匪，可有此事？”
裴錚低著頭。他的眼睛看不到堂上。他只能看到青磚縫裡的灰。灰裡有幾片乾枯的苔蘚。苔蘚是綠色的，在黑色的灰裡格外顯眼。
“有。”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大堂裡傳得很遠。
“你的職務是什麼？”
“西北軍斥候營哨長。”
“清河縣剿匪，是你下的命令？”
“是。”
趙德昌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咚。一聲脆響。瘦師爺翻開冊子，沙沙的聲響。冊子上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
“可曾下令放火？”趙德昌問。
裴錚沉默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他的喉結動了動。動了一下。然後又動了一下。
堂上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風的聲音。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動了趙德昌官袍上的仙鶴。仙鶴的翅膀微微顫動，像是隨時會飛起來。
趙德昌等了很久。他沒有催。他只是等。等裴錚開口。
裴錚緩緩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沒有辯解。
那道命令確實是他下的。他確實燒了村子。確實燒死了兩個人。林老根。林小夏。七歲的小女孩。她伸著手，喊爺爺。聲音被火吞掉了。但裴錚聽到了。那個聲音他記了十年。
但他沒有說當時敵軍已到村口。沒有說不封路整支隊伍都得死。沒有說那村子裡藏著一支敵軍的小隊。沒有說那些敵軍正在向南邊運送軍糧。軍糧要是運出去，西北軍三十萬大軍的糧道就被截斷了。三十萬人。三十萬人的命。
他沒有說這些。
他只是低著頭。額頭貼著青磚。青磚很涼。涼得他的額頭起了雞皮疙瘩。雞皮疙瘩在額頭上一顆一顆地冒出來。冒滿了。然後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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