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錚不開口。他不認罪。他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趙德昌拍驚堂木。
驚堂木是長方形的木頭，紅漆刷的。拍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整個大堂都在震。震得師爺手裡的筆跳了一下，墨水濺在冊子上，黑乎乎的一團。
“裴錚！”趙德昌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可認罪？”
裴錚沒有抬頭。他的額頭仍然抵在青磚上。青磚上印著一個淺淺的人形。他的人形。
“裴錚！”趙德昌又拍了一下驚堂木。這一次拍得更重。驚堂木的邊緣裂了一條縫。縫細細的，像一道傷口。
裴錚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貼著青磚太久，壓出了一道印子。印子在他的臉上橫著。他的眼睛佈滿紅血絲。血絲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的。他的嘴唇乾裂了。裂口裡滲著血。血是暗紅色的。
“我認罪。”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趙德昌差點沒聽清。
“你說什麼？”趙德昌問。
“我認罪。”裴錚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但仍然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趙德昌盯著他。他的目光從裴錚的臉上移到膝蓋，又從膝蓋移到額頭。額頭上有一個深深的印子。印子裡全是血。血已經幹了，變成褐色的痂。
“你燒了林家坳。”趙德昌說，“承認嗎？”
“承認。”
“是你下的命令？”
“是。”
“有多少人死了？”
“兩個。”
“兩個？”趙德昌問，“就兩個？”
裴錚沒有回答。他沒有說更多。兩個就是他報的數字。多一個都不會說。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經過考慮的。考慮了很久。
趙德昌靠在椅背上。他端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茶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他放下茶盞，看著裴錚。
“退堂。”他說。
兩個衙役走上來，抓住裴錚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裴錚的腿是僵的。他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衙役扶了他一把。他的腿在抖。抖得很厲害。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他被押著走出大堂。走出縣衙大門。門外的陽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臉照得慘白。
沈蕎還坐在石階上。她抬頭看著他。裴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點一秒。然後他轉過頭，走了。
沈蕎坐在石階上，沒有動。她看著裴錚的背影消失在縣衙側門。側門是灰色的，比正門矮了一截。側門外面有一條小巷子。巷子裡很暗。裴錚的背影在巷子裡消失了。像一滴水消失在沙漠裡。
沈蕎抱住念安。念安在她懷裡動了動。念安的小臉貼在她胸口。胸口是冷的。冷的胸口貼著小臉。小臉是熱的。熱的貼在冷的上面。念安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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