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蕎變了。
以前她愛笑。宋明遠在蒙學堂講《論語》,講到“學而時習之”,她會第一個笑起來,說先生唸錯了,應該是“學而說習之”,學了就要說。宋明遠拿她沒辦法,搖頭笑。放學回來,她還會在鋪子裡哼小曲。什麼小曲?她自己編的。今天學了新字,編成曲。明天幫娘搬罈子,也編成曲。
現在她不笑了。也不說話了。
每天放學回來,她不哼曲了。她把書包往桌上一放,轉身去後院搬罈子。醬菜罈子重,比她人還重。她蹲下來,雙手抱住罈子的肚子,用力搬。搬不動,就推著走。推到鋪子裡,擺到貨架上。然後回來算賬。賬本攤開在櫃檯上,她坐在凳子上,拿著筆,一筆一筆記。
沈蕎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她手裡拿著算盤,珠子撥到一半,停了。她看著女兒。念蕎低著頭,眼睛盯著賬本,筆尖在紙上划過來划過去。她的背挺直了。以前她寫字的時候背是彎的,像只小蝦米。現在背挺直了,像棵小樹。
“念蕎,去歇一會兒。”沈蕎說。
念蕎沒有抬頭。她的筆沒有停。”娘,今天收了六筆賬。三筆現錢,三筆賒賬。”
“我知道。你去歇一會兒。”
念蕎還是沒抬頭。”賒賬的三家,一家是王屠戶,欠了三個月。一家是李鐵匠,欠了兩個月。還有一家,是趙家的下人,欠了半個月。”
沈蕎的手攥緊了算盤。珠子在她手指間咔咔響。她沒有再勸念蕎去歇。
那天傍晚,念蕎做完家務,坐在燈下寫字。沈蕎以為她在寫作業。走近了看,寫的不是文章,是賬本。她把這一天的所有交易都記下來了。收入。支出。賒賬。現錢。每一筆都標著日期。她還用紅筆圈出了那三家賒賬的人。
沈蕎站了很久。她看著念蕎寫字的樣子。念蕎的手很小,握著筆很吃力。筆尖有時候會把紙戳破。她不在意。她繼續寫。
沈蕎回到灶房。她站在灶臺前,沒有點火。黑暗裡,她能看清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裂口,是冬天凍的,也是搬罈子磨的。裂口裡有血。血結痂了,硬邦邦的。
她轉過身,走回鋪子。
鋪子裡的燈還亮著。念蕎坐在燈下,影子投在牆上,小小的,瘦瘦的。她翻過一頁賬本,繼續寫。
沈蕎坐在她旁邊,什麼也沒說。她看著女兒。念蕎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安靜。以前她的側臉總是帶著笑。嘴角微微翹著,眼睛彎著。現在沒有笑。嘴角平直的,眼睛也是平直的。像一張白紙。白紙上寫滿了字。
趙天賜送的那把摺扇不見了。沈蕎找過。鋪子裡翻了,屋裡找了,箱底也翻了。沒有找到。最後她在唸蕎的箱底找見了。扇面被疊起來,塞在最底層。上面壓著幾件舊衣服。
沈蕎沒有問。她把箱子蓋好,沒有驚動念蕎。
夜裡,沈蕎起來喝水。她推開灶房的門,往院子那邊走。經過念蕎的房間時,她聽見裡面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輕輕的輕,像蚊子哼。沈蕎停住了。她推開半扇門,湊近了一些。
念蕎坐在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被月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她對著月光自言自語。
沈蕎湊近了聽。
“我不能怕。”念蕎說。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緊握著。指節發白。
“我怕了娘怎麼辦?”念蕎說。”弟弟怎麼辦?”
她停頓了一下。月光照在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
“宋先生說,害怕就要說出來。可我不能說。說出來娘會更怕。”
沈蕎捂住嘴。她沒讓自己發出聲音。她的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滑過手背,滴在門框上。她沒有擦。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她的女兒才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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