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喝嗎?”沈蕎問。
念蕎想了想,說:“好喝。”
沈蕎看著她。念蕎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念蕎,”沈蕎說,“你以後不用那麼早起來,”
“不用那麼早起來做什麼?”
“睡一會兒。”
念蕎搖了搖頭。”不用睡。天還早著呢。”
她說完,轉身去搬罈子了。
沈蕎站在原地,看著她搬。罈子很重,念蕎搬得很吃力。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步子很慢。走到鋪子裡的時候,她把罈子放下,喘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回去搬下一個。
沈蕎走過去,把她的罈子接過來。”你去。”沈蕎說。
“我去做什麼?”
“去寫字。”沈蕎說,“你今天只寫字,不搬罈子,”
念蕎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沈蕎不敢看太久。
“好吧。”念蕎說。
她放下罈子,走回桌子旁,坐下來,翻開賬本,開始寫字。
沈蕎開始搬罈子。一個,兩個,三個。罈子很重,磨得她的手生疼。她不在乎。她搬完了七個罈子,坐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鋪子裡沒有客人。沒人來買醬菜。鹽商斷供了,鋪子的東西少,沒人願意來。沈蕎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外。門外空蕩蕩的。巷子沒有人。街上沒有人。只有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葉子是黃的,紅的,褐色的。被風吹著滾來滾去。
她轉過身,看著念蕎。念蕎還在寫字。她的筆尖在紙上划過來划過去。字寫得比往常工整。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排列好計程車兵。
沈蕎想起很久以前,念蕎還很小的時候。那時她還不會寫字,只會畫畫。用毛筆在紙上畫圈。畫了一頁又一頁。她畫給沈蕎看。沈蕎說畫的是什麼。念蕎說是一個球。球滾啊滾,滾到山那邊去了。
那時候念蕎是愛笑的。笑得聲音很大,吵得鋪子裡的人都在看她。
現在她不笑了。
沈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裂口。裂口裡的血已經結痂了,變成黑色。指甲縫裡有泥,怎麼洗也洗不掉。
她站起來,走到後院。後院有一棵柿子樹。樹上的葉子落光了。樹枝伸向天空,像幾根光禿禿的手指。風從樹枝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音。
沈蕎靠在樹幹上,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哭。她白天不哭。白天她要搬罈子,要算賬,要招呼客人,要看念蕎的賬本。她要管的事太多了,沒空哭。
夜裡她才哭。夜裡她回到灶房,坐在凳子上,把臉埋進水桶裡。水很涼。涼得她腦子清醒。清醒了就不哭了。
她坐在黑暗中。灶房裡沒有燈。油燈放在櫃檯上,櫃檯上有一盞燈,還有一盞更大的燈。更大的那盞燈是白天用的,掛在屋頂。屋頂上有一根鐵鉤,鐵鉤上掛著燈。燈是銅的,油滿了,火苗跳一下,又跳一下。沒有風。屋裡沒有風。風都被門擋住了。
她想起念蕎小時候。念蕎很小的時候,喜歡抱著她睡。晚上她哄念蕎睡,念蕎攥著她的袖子,緊握著。她輕輕拍念蕎的背,有節奏地拍著。念蕎拍睡著了,她的手也酸了。她不敢動,怕一動念蕎就醒了。她就那麼坐著,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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