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不怕他。”念蕎說。
聲音輕輕的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沈蕎聽清了。
沈蕎看著女兒。她的手伸過去，摸了摸念蕎的頭。念蕎的頭髮很軟，摸上去像一團棉花。她的頭髮比母親的頭髮亮，亮得像一面鏡子，上面映著鋪子頂上的橫樑。她不知道女兒嘴上說不怕是不是真的。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從前的天真了。從前念蕎的眼睛是亮的，像兩粒黑色的石子，裡面裝著對世界的好奇和對母親的依賴。現在那雙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一種她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
那是堅硬。
像石頭一樣硬的東西。
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留下的印子。
沈蕎蹲下來，把念蕎攬進懷裡。念蕎沒有躲，她把臉貼在母親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不動了。她的手在沈蕎的肩膀上抓了一把，抓得很緊，像是在抓住什麼不會消失的東西。
“不怕就好。”沈蕎說，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她不知道趙天賜還會不會再來。
但她知道他會來。
趙天賜不會罷手。縣令的兒子，看上一個不認識的姑娘，送糕點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會幹什麼？送禮？派人？還是直接上門？沈蕎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會讓女兒跟他走。
她不會。
絕對不會。
趙天賜打了念安。
現在又送東西。
送禮和打人，這兩種手段他都會用。但不管他用哪一種，她都不會讓他得逞。
她是沈蕎。
她是念蕎的娘。
她是裴錚的妻子。
她不是籠子裡的鳥。
她知道。趙天賜的父親是縣令。縣令的權力很大。大到可以讓人生，也可以讓人死。她不怕死。但她怕失去唸蕎。念蕎是她的命。從三歲到十二歲，九年了。九年，她從一個小女孩變成了一個母親。九年的時間不夠長，也不夠短。短的是她還沒來得及好好疼女兒。長的是她已經習慣了女兒在身邊。習慣了念蕎在她身邊跑跑跳跳，習慣了念蕎叫她娘，習慣了念蕎在她懷裡撒嬌。現在趙天賜來了。趙天賜帶著縣令的權力來了。帶著銀子來了。帶著糕點來了。他要用這些把她的女兒從她身邊奪走。
她是山裡的鷹。
鷹飛出去，就不會回來了。
她不會讓他得逞。不會。她沈蕎不是那種會低頭的人。當年在宋家做牛做馬的時候她低過頭了。被宋文啟欺負的時候她低過頭了。被村裡人議論的時候她低過頭了。但現在不一樣了。她現在有自己的鋪子，有自己的家，有裴錚，有念蕎，有念安。她有她必須守護的東西。守護這些東西，比什麼都重要。
念蕎在櫃檯後面把醬菜罈子搬了三個出來，排在櫃檯上。每搬一個都發出咚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抗議。搬完三個，她又搬了三個，一共六個，擺成兩排。每排三個。她搬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事。沈蕎看著她，想起自己十二歲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年紀。也是這樣幫母親搬罈子。那時候她搬不動三個，只能搬兩個。現在唸蕎搬得比她多了。念蕎長高了，胳膊也粗了，搬罈子的時候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很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