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捕頭第二次上門的時候，天剛亮。
天矇矇亮，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一道白線。錢有德站在鋪子門口，拍門的節奏跟上次一樣。他穿著同樣的青布長衫，腰裡繫著同樣的黑皮帶，手裡拿著一張紙。那張紙是黃色的，邊緣已經有些發黃了，像是放了很久。
沈蕎開啟門的時候，錢有德把那張紙遞過來，說：“縣衙的傳票。”
沈蕎接過傳票，展開。傳票上的字寫得很工整，用的是官方的格式。內容也很冠冕堂皇。縣衙要調閱裴錚十年前在西北軍的服役檔案。凡西北軍斥候營在冊人員，均需配合調查。
“奉上命核查軍中舊部人事卷宗。”沈蕎唸了一遍。
錢有德沒有說話。他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沈蕎的臉上掃到鋪子裡，又從鋪子裡掃到裴錚的房間方向。
“什麼時候要？”沈蕎問。
“三天內。”錢有德說，“裴獵戶自己送到縣衙去，”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得很清楚，一聲接一聲。
沈蕎關上門，把傳票放在桌上。她的手有些抖，傳票在桌上滑了一下，差點掉到地上。她穩住傳票，把它平放在桌上。桌子是舊的，桌面不平，傳票放上去會往左歪。她用手指按著傳票的右上角，不讓它歪。按了一會兒，她的手指也酸了。她鬆開手，傳票果然往左歪了一點。她沒有去扶它。
裴錚從裡屋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的肌肉和幾條舊疤。他走到桌前，拿起傳票看了一遍。
他的臉色沒有變化。
他把傳票疊好，放進懷裡。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疊完之後他在桌上按了一下，讓摺痕更牢，然後才站起來。
“他們到底想查什麼？”沈蕎問。
裴錚看著她。
“周將軍案。”裴錚說，“查周將軍就要查舊部，查舊部就會查到我，”
“查到你會怎樣？”
裴錚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短到沈蕎差點沒察覺。但她察覺了。他的喉結動了動，嘴唇微微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會查到我燒村的事。”他說。
沈蕎的呼吸停了一拍。
燒村。
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在她的心上。咚，咚。兩聲。然後就沒有聲音了。鋪子裡安靜得像一口井，深井。往下聽，聽不到底。
裴錚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看她心裡在想什麼。
燒村的事。十年前的事。這些事像埋在土裡的種子，你以為它死了，但其實它還在，等著某一天被翻出來見光。裴錚以前告訴過她他在西北軍的事，但沒說過燒村。他說他當斥候，斥候就是探路的，殺人不見血的那種。沈蕎當時沒有追問。她以為那是他當兵時難免的殺伐。現在她知道不是。燒村不是殺伐。燒村是滅口。
“蕎兒，”他說，“我跟你說了實話，十年前我執行軍令燒了半個村子，有兩個人沒跑出來，這事遲早會被翻出來”
沈蕎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粗，指節很大，掌心的繭子又厚又硬。她的手很小，很瘦，手指細細的。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扣得很緊。
“那你打算怎麼辦？”
“該來的躲不掉。”裴錚說，“但你和孩子們不能被我連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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