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沒有再爭。
“好。”他說，“不去，”
他沒有去縣衙。
他去了後山。
後山是裴錚的老本行。他以前當兵的時候就在後山打獵，那裡的每一條小路，每一棵松樹，每一塊石頭，他都認識。他布了五個陷阱，從後山通往鎮子的三條小路各設了一個，剩下的兩個藏在松林深處。
陷阱挖得又深又陡。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是用硬木做的，燒過，硬得敲不動。木樁上塗了毒藥。毒藥是從山上一種草裡提出來的，沾到傷口上，半個時辰就麻了。麻了之後人還能走路，但走不快。裴錚知道這種草。他在西北當兵的時候，西北的土兵就教過他。土兵說，這種草叫“纏手藤”，名字好聽，用起來要命。裴錚把藤條熬成汁，塗在木樁上。毒汁是黑的，味道很苦。他塗得很仔細，每一根木樁都塗了三遍。塗完之後他把陷阱蓋上，蓋上樹枝，蓋上樹葉，再蓋上泥。從外面看，跟平地一模一樣。踩上去，軟軟的，像正常的泥土路。
沈蕎在鋪子裡等他。
她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算盤。珠子撥得亂七八糟，撥來撥去，撥到第九下的時候，她的手停了。
鋪子裡沒有客人。鹽商斷供了，沒人來買醬菜。貨架上空了一半，醬菜罈子只剩了不到十罐。空氣裡有股黴味，是罈子裡殘留的醬菜發酵出來的。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門口空蕩蕩的。她往巷口走去。巷口沒有人。她沿著巷子往鎮上走，走到了蒙學堂。
蒙學堂的院門關著。她推了推，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宋明遠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本書。
“宋先生。”
宋明遠看見她，愣了一下：“沈娘子？”
“錢捕頭又來了。”沈蕎說，“送了一張傳票，”
宋明遠放下書，眉頭擰了起來。他看著沈蕎，眼神在晨光中變得很沉。
“周將軍案。”宋明遠說，“牽連太廣了，”
“能查嗎？”沈蕎問。
宋明遠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院牆外的街道上。街道上有幾個人在走，一個挑擔的老漢，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一個揹著書包的小孩。他們走得很慢，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又像是沒什麼著急的事。
“我去打聽。”宋明遠說。
沈蕎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出蒙學堂，走出院門，走出鎮子。
鎮上的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風裡有泥土的味道，混著竹葉的清香。她沒有管。她直接回了鋪子。
回到鋪子的時候，她看見裴錚站在後院。他在綁繩子。繩子是麻的，粗粗的，像一條蛇。他在綁一個陷阱。動作很慢，也很仔細，每一根繩子都勒得緊緊的。
她沒有說話。她走進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做什麼？”裴錚問。
“幫你。”
裴錚沒有反對。他遞給她一根繩子。繩子粗糙，磨得她的掌心有點疼。她的手指扣住繩子，開始幫裴錚綁。
繩子在兩人的手指間翻來翻去。打了三個結，第四個結打了半天才打好。沈蕎的手指在發抖，但她沒有鬆手。她的指甲很短，指甲縫裡有泥，是翻罈子留下的。指甲摳在繩子上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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