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被關了七天，在第七天的傍晚放了出來。
不是縣令發了善心。京城來的公文到了青石縣，說是有人彈劾周將軍通敵，兵部要傳喚幾個關鍵證人進京問話。趙德昌不敢攔，京城來的差人在縣衙大堂等了他一天，最後只好把裴錚的名字從“就地關押”改成了“傳喚問話”。地方上不能留人，這是規矩。
錢德壽來提人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牢房外面，手裡拿著一串銅鑰匙，掛在腰間的皮帶上叮噹作響。牢房很暗，地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上全是腳印和尿漬。裴錚坐在角落裡，背靠著牆，眼睛盯著地上的老鼠。老鼠在稻草裡鑽來鑽去，啃著一塊發黴的饅頭。
錢德壽拉開鐵柵欄，說了一聲：“出來吧。”
裴錚站起來，腿麻了。他蹲得太久，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打了個踉蹌。錢德壽伸手扶了他一把，扶了一下就鬆開了。
他們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其他牢房，有的牢房裡關著人，有的空著。關著的人從鐵柵欄的縫隙裡往外看，有的同情，有的嫉妒，有的冷漠。裴錚不認識這些人，但他能看出來他們也被關了很久。有的人頭髮很長，有的人指甲很長，有的人整天不說話，只是盯著牆上的裂縫。
出縣衙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青石鎮的石板街上，街上空蕩蕩的。遠處有夜巡人的腳步聲
錢德壽把裴錚送到鋪子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當心。”錢德壽說，“趙德昌這次得罪不起，”
裴錚點點頭。
錢德壽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裴錚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他看了鋪子很久。鋪子的招牌歪了。斜的招牌在月光把影子投在門前的石板上。
他推開了門。
鋪子裡很暗。沈蕎聽見聲音轉過頭來。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是那種亮，是一種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光。像井底的水突然冒出來。
她撲上去抱住他。裴錚瘦了一圈，骨頭硌著她的肩膀。顴骨高高地突出來，顴骨上面的肉癟進去了，眼窩深陷，像兩個黑洞。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比她上次見的時候更亮。亮。
念蕎和念安從裡屋跑出來。兩個孩子看見了裴錚，愣了一秒。念蕎先叫了一聲“爹”，然後兩個孩子一起撲過來。一家四口在門口抱在一起。
沒有人說話。
念蕎的鼻子在裴錚的衣襟上蹭了蹭，衣襟上面全是黴味和牢房裡的腥氣。裴錚把念蕎從背上放下來，又捏了捏念安的臉。念安的臉很瘦了，臉頰凹了進去。
裴錚把念安摟到懷裡。
“走進去。”沈蕎說。
她把裴錚領進鋪子，讓他坐在灶臺前。她燒了一鍋熱水，打了一碗白米粥。粥是昨天剩下的，兌了水再煮，稀得能照見人影。裴錚接過來，喝得很急。粥燙了他的舌頭，他沒說疼。
喝完粥，裴錚坐下來，看著沈蕎。
“周將軍的事，你聽說了？”裴錚說。
“聽說了。”
“韓淵在查。兵部侍郎親自過問。周將軍的副將、文書、糧官，都進了大牢。我是舊部，首當其衝。”
沈蕎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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