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蕎從鎮上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封信。
信是郵差送的，郵差說從府城來，指名給沈蕎，信封上寫著“沈蕎親啟”，字跡是沈蘅的，但筆畫比從前潦草，像是趕著寫的。
沈蕎把信拿在手裡掂了掂份量，很輕，一兩頁紙的樣子。她走到鋪子後面，在灶臺邊上坐下來，拆開信封。
信的內容不多，但資訊量大得讓她看了三遍還沒消化完。第一件：周將軍案是韓淵主導的。
韓淵與周將軍素來不和，這事在軍中有傳聞，但一直沒公開，韓淵藉著查案的機會，把周將軍的舊部一網打盡。第二件：裴錚是被牽連的。
他給周將軍送過信，但送信不等於通敵，如果他能證明清白，或許還能脫身。第三件：韓淵不會輕易放手。
這個人在朝中經營多年，手裡握著不少人命，凡是擋他路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沈蕎攥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抖。她低頭看著信紙上沈蘅的字跡，那些筆畫比從前潦草了許多，有些地方墨跡重了，像是寫到一半停頓過，又接著寫下去。她想起沈蘅小時候學寫字的樣子，他握筆的姿勢總是不對，食指壓在中指上面，歪歪扭扭的，寫出來的字像蚯蚓爬。她那時候蹲在旁邊看他練字，一邊幫他磨墨，一邊笑話他。沈蘅也不惱，只是抬起頭衝她傻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說：姐，你別笑，等我寫好了給你寫信。”
那時候她覺得寫信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有遠行的人才寫信。後來沈蘅去了府城讀書，真的給她寫過幾封信，每封信都是歪歪扭扭的字，寫的內容也不多，無非是吃得好不好、先生教了什麼、同窗有沒有欺負他。她把那些信都攢著，用一根紅繩捆起來，壓在枕頭底下。再後來沈蘅的字越寫越好，信也越來越短，有些信上只有幾行字，寫的是正事，再沒有小時候那些絮絮叨叨的話了。
如今這封信，字跡潦草，筆畫急促，她幾乎能想象出沈蘅寫這封信時的樣子坐在府城的某個房間裡，眉頭緊鎖，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過去，墨汁濺在指尖上也顧不得擦。她不知道沈蘅是冒著多大的風險寫這封信的，也不知道他把這封信送出來，有沒有被人盯上。
沈蕎把信紙貼在臉上，閉了一下眼睛。信紙上有墨的味道，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皂角香，那是沈蘅常用的皂角。她聞到這個味道，忽然覺得眼眶一熱，趕緊把信紙拿開，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灶臺邊上坐了很久，久到灶臺上的白灰都被她的手心捂熱了。她想給沈蘅寫一封回信，告訴他不要冒險，告訴他保重自己，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寫，也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沈蘅手上。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連弟弟都護不住。從小到大，她總覺得自己能照顧好沈蘅，能替他擋風遮雨，可如今沈蘅在府城深處，離她幾百里地，她連他過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她想起了裴錚。裴錚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他站在院子裡穿靴子，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裴錚穿好靴子站起來，朝她走過來，在她額頭上按了一下，說：等我回來。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繭子，按在她額頭上帶著一點粗糙的溫度。她當時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現在她後悔了，她應該說點什麼的，哪怕只是一句你要小心。
沈蕎放下信，盯著灶臺看了好一會兒。
灶臺是磚砌的，上面刷了一層白灰，白灰已經發黃了，邊緣處露出了底下的磚頭，旁邊還掛著一把用鐵絲纏過裂縫的鐵壺。
她想起了韓淵，這個名字，她從前連聽都沒有聽過，但現在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她胸口上。
兵部侍郎，京城裡的大人物，他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人死，一句話就能讓一個家庭散。她在青石鎮連趙天賜都對付不了，何況韓淵？
她把手裡的信舉到眼前，信紙被她的體溫捂得發軟，墨跡在上面滲開了一點點，她盯著“韓淵”這兩個字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數，數完兩遍，然後把信摺好，塞進了袖口裡。
她站起來走到鋪子前面，念蕎正在櫃檯上算賬，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娘，信怎麼樣？”沈蕎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有人走過，挑擔的、賣菜的、騎驢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回過身來才說：“把鋪子關了吧。”念蕎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筆。”今天不賣了，你回家。”我不回去。”念蕎說。沈蕎的聲音沉了下來：“念蕎，回家。”念蕎便站起來，把筆插進筆筒裡，沒有多問，轉身走向鋪子後面。
沈蕎關上了鋪子的大門，門板是舊的，上面有幾道裂紋，她扣上門閂的時候發出咔噠一聲，很清脆。
傍晚的時候，宋明遠來了。他站在鋪子門前，手裡提著一籃子菜，菜不多，兩斤肉、一把蔥、兩個雞蛋。”我來看看。”他說。
沈蕎把他讓進鋪子，鋪子裡空蕩蕩的，貨架上只剩下幾個空罈子。宋明遠環顧四周，嘆了口氣。”這鋪子……”“會好的。”沈蕎說。
宋明遠看著她，欲言又止。”你說。”沈蕎說。
宋明遠在她對面坐下來，坐在櫃檯上，兩條腿懸空晃來晃去，他放下手裡的籃子，手指搓了搓，說道：“你弟弟的信，我收到了。”沈蕎的手停了一下。”你看到了？”郵差送給我看了。他認錯人了，以為是沈蘅大人收的信，結果送錯了。”宋明遠說，“我看到了信的內容，”沈蕎的背繃緊了。”你不該看。”我知道。”宋明遠低下頭，“但我確實看了。看了之後，我才知道這事比我想的還要大。”
他把信裡的內容複述了一遍。韓淵、周將軍、通敵案、裴錚的處境。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唸賬本一樣，但沈蕎聽出來了，他念到韓淵名字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現在你知道了。”宋明遠說，“韓淵不是你能對付的，
你打算怎麼辦？”我還沒想好。”沈蕎說。”那你要趕緊想。”宋明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我勸你一句。別硬拼。
韓淵在朝中根基深得很，你一個人……”“我知道。”沈蕎打斷他。宋明遠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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