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昌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封從京城來的信，信封上蓋著兵部的印章，印泥是鮮紅的。
他把信展開，用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有節奏地間隔很長。信上的內容只有兩行：“裴錚系周將軍舊部，已移交大理寺。
此事你縣衙需配合辦理。若裴錚涉案，速報大理寺。”落款是韓淵。趙德昌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戶外面是縣衙的後院，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葉子密得不透光，夏天在樹下避暑是好事，但現在是初秋，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了，風一吹就掉。
他想起三個月前有個叫孫通判的人來到府城，孫通判是新調來的，帶了一幫人把府城衙門翻了個底朝天，從那以後，青石鎮的天氣就不對了。
趙德昌是個四十出頭的人，面相和善，說話慢條斯理，像是個教書先生。
他考上進士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了，比同科的都晚，母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德昌，你考上進士不容易，好好幹，別給咱家丟臉。”他答應了母親，所以他在青石縣做了三年縣令，從來不貪不枉，不拿百姓一針一線。
每天天亮就起床，到衙門裡看卷宗、審案子、批公文，忙到半夜才回後堂，書桌上永遠放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短短的，火光搖搖晃晃的。
他不是一個貪官，但他也不是一個英雄，他只知道一件事。自保。
“來人。”趙德昌在屋裡說了一聲。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差役掀開簾子走進來，四十來歲，方臉，眼睛不大，他是趙德昌的親信姓錢叫錢德壽，就是縣衙裡的錢捕頭。”老爺。”錢德壽說。”裴錚什麼時候來？”明天下午。韓大人說，要在他進京之前再見他一面，說是過問一些細節。”趙德昌點了點頭。
“你準備一下，大堂上要擺好驚堂木。”是。”還有，把側門的鎖換一下。”趙德昌說。錢德壽愣了一下。”側門？”對。”趙德昌走到桌前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紙上畫了一張簡易的平面圖，圖上標著縣衙的佈局，大堂、二堂、書房、側門，他在側門的位置畫了一個圈，說：“側門通後堂。
明天裴錚來了，先走大堂過完話，然後走側門去後堂。側門要鎖好，不讓旁人看見。”錢德壽點了點頭。”知道了。”
趙德昌放下筆，看著錢德壽。”錢捕頭，有一件事你要記住。明天裴錚來了，不管他說什麼，你不要插嘴，你只負責押人，其他的我來。”錢德壽又點了點頭。趙德昌說：“去吧。”錢德壽走了，趙德昌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茶澀澀的不好喝。
他放下茶盞從懷裡掏出那張平面圖看了看側門的位置。
側門在他書房的後院，後院有一扇小門通向外面的小巷，這扇門不常用平時都鎖著，他讓錢捕頭換了鎖，是因為他要在後堂見一個人。不是韓淵，韓淵在京城不會親自跑到青石鎮來。
是孫幕僚，孫通判的心腹，那個人三天後會從府城來帶著新通判的口信。
趙德昌把圖畫好摺好夾進書裡，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要下雨了。
第二天下午，裴錚來到了縣衙。
他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腰間繫著一根舊草繩，邊緣處磨出了毛邊，背挺得很直，腳步沉穩，看起來不像一個被傳喚的嫌犯倒像是一個來拜訪的官員。
錢德壽站在衙門口等他，看了裴錚一眼沒有說話，側身讓開一條路。”大人讓我押你進去。”錢德壽說。裴錚點了點頭跟著他走了進去。
縣衙很安靜，衙役們都在忙，有的在整理卷宗有的在掃院子有的在門口站崗，看到錢捕頭押著裴錚走進去沒有人多問也沒有人看，他們已經習以為常了。
裴錚被帶到大堂上，趙德昌坐在堂上面無表情，驚堂木放在桌子上，黑色的漆已經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木紋。
裴錚跪下，膝蓋硌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裴錚。”趙德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唸賬本。”小的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到這裡來嗎？”裴錚沉默了一會兒。”知道。韓大人要查周將軍的通敵案，小的也是其中一環。”
趙德昌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茶還是涼的。”韓大人查周將軍，查的是通敵。通敵是大罪。”趙德昌說，“證據確鑿的話，是要殺頭的，”裴錚沒有說話。”但韓大人也說了，要查清楚。”趙德昌放下茶盞，“查清楚是什麼意思，要把每一個跟周將軍有關係的人都查一遍。
你給周將軍送過信，這事錢捕頭已經跟我說了。”裴錚抬起頭。”送信不等於通敵。”我是周將軍的下屬。”裴錚說，“我給周將軍送信，是因為那是我的工作，我不是通敵，”趙德昌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輕。”我理解你的意思。”趙德昌說，“但韓大人不信，”
裴錚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掌心裡留下了幾個月牙形的印子。”大人。”裴錚說，“韓淵不信我，但他有證據嗎？
如果沒有證據，他憑什麼信口雌黃？”趙德昌的臉色沉了一下，他沒想到裴錚會說他“信口雌黃”。”裴錚。”趙德昌的聲音變了，變得冷了一點，“你說話要注意分寸。韓淵是朝廷命官，不是你隨口就能編排的。”裴錚低下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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