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帶著井水的涼氣，穿過院門、晾衣繩，最後停在灶房門口，把門簾掀了又放下。
裴錚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樹根旁邊放著一塊磨刀石。
石頭是從井臺上拆下來的，方方正正，中間凹下去一塊剛好能盛水，石面上有一圈圈從中心向外擴散的磨痕，像水的波紋。
他把獵刀放在石頭上，右手按住刀柄，左手推著刀背從刀根往刀尖推過去，刀和石頭摩擦發出“沙”的一聲，很輕，輕得像是有人在遠處咳嗽。
他推過去，拉回來，推過去，拉回來，三下之後把刀翻個面，刀身映著月光，月光下的刀刃泛著白，刃上幾個小缺口是前兩年打野豬的時候崩的，那天野豬衝過來，他舉刀擋了一下，刀身震開了三個口子，口子不大但影響鋒利度，磨一磨能好。
他繼續推刀，推過去，拉回來。
磨刀聲穿過薄薄的土牆傳進鋪子裡。
鋪子裡有油燈，燈芯燒得很短了，火苗是藍色的，燈光照在四面的牆上，牆上掛著幾串幹辣椒，辣椒已經黑得像乾癟的嘴。
念蕎坐在燈前，面前攤著一本《千字文》，字是宋先生教的，她一筆一畫地寫著。
筆是毛筆，筆尖是禿的，寫出來的字像蚊子腿，念蕎寫得很認真，額頭上有一層細汗，把頭髮粘在頭皮上湊成一撮一撮的。
她聽到磨刀聲從後院傳來，穿過灶房的牆壁、晾著醬菜的竹蓆和地上散落的竹筐，最後鑽到她的耳朵裡。
念蕎把筆放下，筆尖在紙上畫了一個小圓圈，墨還沒幹，黑的圓圈在紙上洇開了一點。
她跑到後院，後院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掛在槐樹枝上，燈罩是破的，裡面有一隻飛蛾圍著火苗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
裴錚坐在長凳上彎著腰，他的背很寬，寬的背在燈下投出一個巨大的影子投射在院牆上，牆上的影子在晃動，像是另一個人在磨刀。
念蕎走到裴錚身邊站住，看著地上的磨刀石，石頭上有水，水面上映著燈，燈在水裡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爹。”念蕎喊道。
裴錚停下刀，抬起頭看著她，燈光照在唸蕎臉上，把她眼睛下面的陰影照得很清楚，那陰影是從白天到夜晚一直留在她臉上的。”爹。”念蕎又喊了一聲。”嗯。”裴錚應了一聲。”你是不是要出遠門？”裴錚把刀從石頭上拿起來，刀身很長，長到握在手裡需要雙手才行，他把刀在布上擦了擦，布是舊的，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嗯。
明天天亮走。”念蕎的眼睛不是那種亮，而是一種從心底裡湧出來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咬住嘴唇，咬著咬著嘴唇上留下了兩個月牙形的印子。
“去哪裡？”京城。”去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很快。”裴錚說，“你娘說下次回來給你帶糖葫蘆，”
念蕎看了沈蕎一眼。沈蕎坐在灶房門口，背靠著門框，門框是木頭的已經裂了一道縫，縫裡長出了一棵綠色的小草，顯得很突兀。
她低著頭手裡在搓一根麻繩，繩子在她手裡繞來繞去繞成一圈一圈的，像一團亂麻。”我要去把賬本里的錢取出來。”裴錚說，“京城路途遙遠，路上需要用錢，”沈蕎的手停了一下，繩子從她手裡滑落，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灶房門檻下面去了，那裡空蕩蕩的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多少錢？”沈蕎問。
“不多。夠我們路上用。”念蕎蹲下來幫沈蕎撿繩子，手臂伸進門檻下面在黑暗裡摸索，摸到繩子一端拽出來，手臂上沾了一層黑灰，在白布袖子上印了一個黑手印。
“爹。”念蕎說，“我不讓你去，”裴錚沒有說話，他看著念蕎，念蕎的嘴唇在抖，嘴唇下面有一個小凹坑在燈光下忽明忽暗。”你去京城，就回不來了。”念蕎說。
裴錚伸出手摸了摸念蕎的臉，他手上有繭，是磨刀磨出來的，手掌和刀柄摩擦出了一層厚厚的硬皮，硬皮刮在念蕎臉上讓她覺得發疼。
“胡說。”裴錚說，“爹一定會回來，”你上次也這麼說。”念蕎說，“你說很快回來，結果走了好久好久，”裴錚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垂下來放到膝蓋上，膝蓋上有一塊藍色補丁，和粗布的顏色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補丁打了三層疊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這次不一樣。”裴錚說。”有什麼不一樣？”裴錚沒有回答，他把刀放回石頭上繼續磨，磨刀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沙、沙、沙。
沈蕎站起來走到裴錚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背在燈下晃動，影子投在牆上，磨刀的影子在牆上畫出一道道弧線，弧線交織成一張網把兩個人的影子都罩住了罩得很緊。”你去吧。”沈蕎說。裴錚停下刀。”我把行李收拾一下。”沈蕎說，“路上用的東西該帶的都帶上，”她轉身走進鋪子裡，鋪子裡很暗到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個長方形的亮塊，亮塊在微微晃動，因為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把窗簾吹得飄了起來。
沈蕎走到櫃子前面，櫃子是木頭做的已經發黑，像是被煙燻了十年。她開啟櫃子，裡面有幾件衣裳是粗布的質地粗糙摸上去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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