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離開縣衙之後天已經完全黑了，她走了很長一段路，腳底發酸小腿發脹，沒有停一步接著一步往前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念蕎。
念蕎十二歲，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要被送到府城的風月場去。風月場是什麼地方？
她去過府城，聽說過那些地方，大門敞開著，裡面有女人穿著花衣裳在門口拉客，有男人在裡面喝酒、賭博、打架，十四歲的小丫頭進去活不過半年。
她把雙手攥緊了，拳頭攥得發白指節凸出來像兩塊石頭。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她沒有點燈推開門走了進去，屋子裡黑漆漆的，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慢慢往裡走。
念蕎在裡屋，裡屋的燈還亮著透過薄薄的門簾能看到一盞油燈的火苗，火苗是橘黃色的小小的跳來跳去。
沈蕎走到門簾跟前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門簾上拿開，然後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裡什麼都沒有，鍋是乾淨的碗是空的柴火也燒完了，她坐在灶臺前看著黑黢黢的灶膛，灶膛是空的只剩下一層白灰，白灰上面有她白天做飯時留下的痕跡，灶膛壁上還掛著幾塊沒燒盡的焦黑木炭。
她坐了好半晌，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錢德壽說的話。趙天賜在府城有靠山聽說是韓淵的門生。韓淵。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韓淵是什麼人？裴錚說過。兵部侍郎韓淵。
韓淵在朝中的地位很高，據說跟當朝的首輔也有來往，一個兵部侍郎為什麼要找一個縣令的公子當門生？
因為權力是互相借的，縣令的公子需要一個京城的靠山，京城的權需要一個縣裡的人替他辦事，韓淵要查周將軍通敵案，趙德昌要升官，兩個人各取所需。
趙天賜只是中間那一環。
沈蕎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推開門簾看見念蕎還坐在桌前寫字。
桌上的油燈還亮著，火苗跳了幾下滅了，念蕎吹了一口氣火苗又冒了出來。”念蕎。”沈蕎叫她。念蕎抬起頭。”娘。”沈蕎走到女兒身邊摸了摸她的頭，頭是熱的頭髮是乾的。女兒的眼睛很黑在黑夜裡像兩顆星星。”念蕎，你怕不怕？”沈蕎問。
念蕎歪著頭看著母親。”怕什麼？”怕趙天賜。”念蕎想了想，“不怕。”她說，“娘在，我怕什麼？”沈蕎的眼眶熱了一下。”娘會保護你。”念蕎放下筆伸出手抱住了沈蕎，她的手臂很細細得像是輕輕一掰就會斷，沈蕎抱緊了女兒感覺女兒的身體在發抖。”娘。”念蕎說，“你是不是哭了？”沒有。”沈蕎說。”你哭了。”念蕎說，“你的眼睛紅了，”沈蕎鬆開女兒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是風吹的。”她說。窗外確實有風，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窗紙嘩啦響。
窗紙是糊在木框上的已經破了兩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帶著外面院子裡的土腥味。
沈蕎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了，窗戶是雙開的她一扇關上一扇，關上之後屋裡的風停了但油燈的火苗還是晃了幾下才穩下來。
第二天一早沈蕎起來得很早，天還沒亮東邊的天空只有一絲灰白。
她穿好衣服把頭髮紮了起來紮了一個緊巴巴的馬尾辮，走到灶臺前生火燒水煮粥，粥是稀的米少水多但兩個人夠喝了。
她端了兩碗粥到桌上去叫念蕎，念蕎已經在等著了，坐在桌面前擺著兩個碗，沈蕎把粥放好自己也坐下來。兩個人喝粥喝得很安靜。
喝完粥沈蕎收拾完碗筷對念蕎說：“你在家看好鋪子，我去趟鎮上。”去哪兒？”念蕎問。”找一個朋友。”沈蕎說。”朋友？”嗯。”沈蕎沒有說找錢德壽的事，她不想讓念蕎擔心。沈蕎出了鋪子沿著西街往東走，東街有一家雜貨鋪雜貨鋪旁邊是錢德壽的家。
錢德壽的家很小隻有一間屋子和一個小院子，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色的綠葉密密麻麻地把整面牆都遮住了。
她走到錢德壽家門口敲了敲門，門開了，錢德壽站在門口穿著灰色的褂子頭髮亂糟糟的，鬍子很長好幾天沒颳了下巴上全是黑茬。
“沈娘子？”錢德壽有些意外，“這麼早？”能進去說幾句話嗎？”錢德壽側過身讓她進去了。
小院子裡很亂，地上堆著柴火柴火旁邊有一口井，井是石頭砌的井沿上長滿了青苔。
錢德壽端了兩碗水出來是新打的還帶著井水的涼氣，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個缺口已經磨平了不扎手。”什麼事？”錢德壽坐下來看著沈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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