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蕎才十二歲，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送去風月場。你讓她活還是讓她死？”沈蕎不說話了。
院子裡又靜了，只有幾隻雞在叫，雞叫聲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哭。
錢德壽走回來在石桌對面坐下來。”我只說一次。”他說，“你明天要是不答應趙天賜就帶著兩個孩子走，
走之前把鋪子賣了，賣了能換些銀錢路上夠用”鋪子是裴錚親手建的。”裴錚去了京城他不在家。你守著鋪子趙天賜就會一直盯著你。”錢德壽說，“你走不了念蕎就走不了，”沈蕎站起來，她的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門框穩住了身子。”我知道了。”她說。”你好好想想。”錢德壽說，“明天趙天賜再來之前做決定，”沈蕎走出了錢德壽的家，院子裡的陽光照在她身上熱乎乎的，她眯著眼睛走了幾步然後睜大眼睛看著前面那條路。
路是直的直通西街盡頭，路的盡頭是一口井旁邊有一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一陣風吹來葉子飄下來落在井邊。
沈蕎沿著路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每一步都邁得很重像是腿上綁了石頭。
走到鋪子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門上的招牌，招牌是木頭的上面寫著“裴家醬菜”四個字，那是裴錚寫的筆畫很粗像他的性格一樣。硬不彎曲。
她推開門走進了鋪子，鋪子裡空蕩蕩的，櫃檯後面的醬菜罈子已經被砸得只剩幾個了，剩下的空瓶子都堆在角落裡瓶口朝上像一排張著嘴的烏鴉。
她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看著外面的街，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叫賣有人在吵架，聲音雜七雜八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的粥。
沈蕎還在想。念蕎從裡屋走出來。”娘，”念蕎說，“你找到朋友了嗎？”沈蕎抬起了臉。”找到了。”她說。”他幫你不幫趙天賜？”他不幫任何人。”念蕎歪著頭想了想。”那怎麼辦？”沈蕎伸出手把女兒拉過來抱在懷裡。”娘在想。”她說。
念蕎把臉貼在沈蕎胸口聽她的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撲騰。
下午的時候沈蕎打開了箱子，箱子裡有一些銀錢是裴錚走之前留下的，裴錚說如果家裡缺錢就從箱子裡拿。
箱子裡一共三十一兩銀子是裴錚賣了兩匹馬換來的。
她把銀子拿出來放在桌上，三十一兩夠她們娘倆在府城生活半年，夠念蕎上學夠她們租一間屋子。但她要走。
她不想走，這是她們的家，裴錚建的鋪子裴錚種的後院裴錚打的桌椅，每一樣東西都有裴錚的手汗味。但趙天賜要念蕎。
她站起來把銀子重新放回箱子裡鎖好，鑰匙塞進了門檻下面的磚縫裡。
她走到裡屋拿起掃帚開始掃地，地掃得很乾淨從門口掃到裡屋從裡屋掃到灶房。掃完了地她又把桌子擦了把椅子擺好。
她要把鋪子收拾好準備賣，賣鋪子不是為了躲，是為了活。
念蕎坐在桌前看書，書是裴錚給的是一本《千字文》，念蕎一頁一頁翻得很慢每個字都要看上半天。沈蕎站在門口看著她。
女兒瘦了，顴骨凸出來下巴尖尖的脖子細細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竹竿上。
沈蕎的眼睛溼了，她把眼淚憋回去轉身去了灶房。
灶房裡還有一缸醃好的蘿蔔，蘿蔔是白色的泡在鹽水裡泡得發脹，她開啟缸蓋聞了聞蘿蔔還沒壞。
她決定賣醬菜，賣了醬菜的錢加上箱子裡的銀子夠她們上路了。
晚上她把缸裡的蘿蔔全部撈出來分裝在幾個罈子裡，罈子一共七個每壇裝了兩斤蘿蔔，給罈子貼上標籤標籤上寫著“裴家醬菜”四個字，標籤是她自己寫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她把七個罈子擺在櫃檯後面坐在桌前開始算賬。
七個罈子每壇能賣二錢銀子，一共一兩四錢，一兩四錢加上三十一兩銀子一共三十二兩四錢。三十二兩四錢夠她們上路了。
她算了三遍每一遍結果都一樣。
她把算盤放下看了看天，天已經完全黑了屋子裡沒有光，窗外的月亮掛在天上月光照進鋪子裡在地上投下一塊塊銀白色的光斑，光斑是冷的像是地上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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