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頭剛露出一線灰白，灰白慢慢變成了淡青，淡青變成了魚肚白。
裴錚已經收拾好了包袱。 包袱不大，裡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裳、一張乾糧袋、還有那張從縣衙拿到的保證書。 保證書被他夾在衣裳中間，怕被雨水打溼了。
沈蕎在灶房裡生火。 火種是柴火，柴火堆在灶房角落裡，角落裡有一層灰，灰是去年冬天燒剩下的，灰上面蓋著一層薄薄的草蓆，草蓆是破的，破的草蓆上有很多洞，洞的邊沿已經發黑了。
她揭開草蓆，從灰裡翻出一些半燒的柴棒。 柴棒是硬的，硬的柴棒在手裡掰不開，她找了一把小的幹樹枝，樹枝很細，細得像手指。 手指一樣的樹枝一點就著。
火升起來以後，灶房裡很熱。熱得沈蕎的臉紅了。紅得像燒紅的炭。 她把米倒進鍋裡，米是白的，白的米在鍋裡堆成一個小山，小山在鍋底微微晃動，晃著晃著就塌了。 塌下來以後，米撒得到處都是。地上有米，碗裡有米，手上也有米。米粘在手上，粘住了一根根手指。
她用水把米沖掉。 沖掉米的水是渾濁的，渾的水在盆裡沉澱，沉澱以後沉澱出一層米渣，渣子是白的，白的渣子在水底躺著，躺著不動了。
念蕎從裡屋跑出來。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糟亂的頭髮有幾縷貼在臉上，貼臉的頭髮是溼的，溼的頭髮像是昨晚洗了頭沒幹。
“娘，幾點了？”
“快天亮了。”沈蕎說，“你再去把念安叫起來，”
念蕎點點頭，跑進裡屋。
過了一會兒，念安也從裡屋走出來。他的眼睛紅紅的，紅的眼睛像是哭過。 但沈蕎知道他沒哭。念安平時膽子小，膽子小到連狗叫都能把他嚇哭。但今天他站在門口，一聲不吭。
裴錚坐在院子裡的凳子上。凳子很矮，矮到裴錚的腳能平放在地上。 他的腳穿著草鞋，草鞋的帶子已經磨斷了，斷了的帶子用一根麻繩綁著，麻繩繞了一圈又一圈，繞成一團。
沈蕎把粥端出來。粥已經煮好了。好米煮的粥，稠稠的，稠的粥在碗裡晃，晃出一個漩渦。 漩渦中間有一個小坑，坑的邊沿是黃的，黃的邊沿是米油。
“吃飯。”沈蕎說。
裴錚站起來，走到桌前坐下。坐下以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燙。燙得他的舌頭縮了一下。 縮一下以後，他吹了兩下。兩下之後，他又喝了一口。
念蕎和念安也坐下來。念安喝粥喝得很慢。慢得像蝸牛爬。蝸牛爬的時候總是留一條尾巴。 一條白色的尾巴。
裴錚吃完粥，把碗放在桌上。 桌上有一層油，油是從粥裡滲出來的，滲出來的油在桌面上形成一個圓圈，圓圈慢慢擴大，擴大到了桌邊。 桌邊的油垂下來，滴在椅子上。椅子是木頭的，木頭被油浸透了，浸成了一個黑點。
“嗯？
沈蕎看著裴錚。裴錚已經吃完了。吃完以後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院門是關著的。 關著的門上有鐵環，鐵環是銅的，銅環上長了一層綠鏽。 綠鏽像苔蘚，苔蘚在銅環上蔓延，蔓延到了門的邊緣。
裴錚推開院門。門外是一條土路。土路通向鎮子。 鎮子在遠處，遠處的鎮子還籠罩在霧裡，霧是白的，白的霧像一條河，河在鎮子上面流淌，流淌到了天邊。”我走了。”裴錚說。
念蕎跑出來。 腿很粗，粗的大腿被念蕎的手臂抱著，手臂很細，細的胳膊勒在裴錚的大腿上，勒出了一道紅印。”你不準去。”念蕎說。
裴錚低下頭，看著念蕎。念蕎的眼淚已經流出來了。 流出來的眼淚很熱，熱的眼淚打在裴錚的褲腿上，褲腿是粗布的，布被眼淚打溼了一塊，溼了的布顏色變深了，變得像一塊補丁。”爹，你不要去。”念蕎說。
念安也跑出來。他跑到裴錚的另一條腿旁邊，伸出小手，拉著裴錚的褲腳。 褲腳被念安拉住了，拉住了的褲腳縮了起來，縮成了一個褶皺。”爹爹。”念安說。
裴錚蹲下來，把念蕎從腿上掰開。掰開的時候，念蕎哭了。哭聲很大。大的哭聲驚動了巷子裡的雞。 雞被驚醒，雞叫了一聲，叫了一聲以後又睡著了。睡著了以後雞還在打呼嚕。
裴錚把念安也鬆開。鬆開的時候，念安的手鬆開了褲腳。鬆開的褲腳彈了一下，彈到了裴錚的腳踝上。 腳踝上有一塊疤，疤是小時候被狗咬的。咬的疤在腳踝上，疤的形狀像一隻狗頭。 狗頭的眼睛是凸出來的。凸出來的眼睛像是有人在盯著你看。
沈蕎也走出來了。她站在院門口，看著裴錚和兩個孩子。院門外的天已經很亮了。 亮的天光落在沈蕎的臉上，臉上有一層光暈，光暈把她的臉照得很白，白的臉在晨光中顯得很憔悴。 憔悴的臉像一張紙。紙被風吹得皺了，皺了的臉有皺紋。”送他到村口吧。”沈蕎說。
三個人走到村口。村口有一棵老槐樹。 槐樹很老，老得樹皮都脫落了，脫落的樹皮露出裡面的木紋，木紋是灰色的，灰的木紋像老人的手背。
裴錚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沈蕎和兩個孩子。”我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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