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的門厚重而冰冷，門上的鐵鏽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裴錚被兩名牢卒從側殿押進主審室，粗重的鐵鏈在他手腕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穿著一身破舊的囚衣，頭髮凌亂地披在肩上，顴骨高出，眼窩深陷。
主審官坐在高高的公案後面，身著一身青色官服。他的面容陰沉，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此人姓王，名世傑，是韓淵的心腹幕僚，在刑部任職已有十年之久。 他從不親自審理尋常案件，只有韓淵親自點名的要案，他才會出面。
裴錚被推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觸碰到粗糙的石板。他抬起頭，直視著主審官。
“裴錚，周將軍通敵一案，你可知罪？”王世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裴錚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某家從未通敵，更不知周將軍有何罪證。”
“不知？”王世傑站起身，從公案後面走下來，腳步沉穩地走到裴錚面前。他俯下身，盯著裴錚的眼睛。 “周將軍給你寫過一封信，信中說讓你在京城安插一名眼線。你可記得？”
裴錚冷笑了一聲。”周將軍乃忠勇之人，豈會做這等悖逆之事。 某家不過是周將軍帳下的一名副將，與軍務往來僅限於軍報糧草，何來傳遞密信一說？”
王世傑直起身，臉上的冷笑更深了幾分。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後放在裴錚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封信，信紙已經發黃，上面用行楷書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裴錚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那封信的內容，正是周將軍要他在京城安插眼線的密令。而落款的筆跡，赫然就是裴錚自己的名字。
“這信從你的住處搜查而來。”王世傑的聲音平靜如水，“你自己看看，這上面的字跡，是不是你親手所寫？”
裴錚的雙手緊緊攥成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封信的筆跡，確實有七八分像自己的字跡。 行筆的力度，轉折的習慣，甚至連落款的簽名方式都極為相似。 但裴錚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從來沒有寫過這樣一封信。
“此信為偽。”裴錚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某家從軍好些年，從未與京城有過書信往來。 更不可能替周將軍安插眼線。這封書信有人仿造，某家可以發誓。”
王世傑眯起眼睛，審視著裴錚的表情。”你發誓？ 你在京城安插眼線，通敵賣國，這等罪證確鑿的事情，你覺得一個誓言就能脫得了干係？”
裴錚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盯著那封信。他腦海中飛速地轉著念頭，思考著究竟是誰會做出這種事。 周將軍已被捕入獄，關在大理寺的天字牢房裡，生死未卜。 如果周將軍沒有參與通敵，那麼這封信必定是有人偽造。 而偽造的目標指向裴錚，說明有人想讓裴錚成為周將軍案的替罪羊。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王世傑重新坐回公案後面。
“某家沒有通敵。某家只效忠朝廷，忠心可昭日月。”裴錚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王世傑嘆了口氣，像是一個長輩在面對一個冥頑不靈的後輩。 “裴錚，你要知道，證據擺在面前，抵賴是沒有用的。韓大人已經審閱過全部案卷，你的命運已經註定。”
“某家的命運不是由韓淵一個人決定的。”裴錚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冷意。 “朝廷尚有公理，尚有一些人不會任由韓淵一手遮天。”
王世傑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揮了揮手，兩名牢卒立刻上前，將裴錚拖起來，押出主審室。 鐵鏈在走廊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裴錚被粗暴地推搡著，踉蹌著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走過一條幽長的走廊，兩側牆壁上掛著一盞盞昏黃的油燈，燈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的銅環已經被磨得發亮。 牢卒用一把巨大的銅鑰匙打開了鐵門，將裴錚推進了一間陰暗的牢房。 地上鋪著一層稻草，牆壁上滲著水珠，散發著刺鼻的黴味。裴錚站在牢房中央，環顧四周。 除了稻草，這裡別無他物，角落裡放著一隻破舊的木碗，碗裡已經空空如也。
他蹲下身，坐在稻草上，閉上眼睛，開始整理思路。韓淵的佈局比他想象的還要縝密。 偽造一封信並不難，難的是這封信的筆跡必須與自己的筆跡相似，否則任何人都不會相信。 這意味著偽造之人不僅瞭解韓淵的意圖，還仔細觀察過裴錚的筆跡。
裴錚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牢房的鐵柵欄上。 柵欄外面，兩名牢卒正靠在牆上打盹，偶爾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裴錚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不能讓自己陷入絕望。一旦絕望了，人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牢房的門被重新鎖上，鐵鎖發出沉悶的聲響。牢房外面恢復了寂靜，只有遠處傳來的隱約的滴水聲。 裴錚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想著那封偽造的信。
筆跡的仿製是一門極其精細的功夫。要仿得七八分像，必須對原主的筆法有深入的瞭解。 誰有這個機會觀察裴錚的筆跡？ 軍中賬房先生偶爾會記錄裴錚簽署的文書，但那些文書大多是軍中慣例格式，不會留下太多可供仿製的空間。
裴錚想起來了，三個月前，周將軍曾將一封裴錚寫的私人信札帶到京城。 那封信是裴錚寫給家裡的一封家書，周將軍要代為轉交。 如果偽造之人接觸過那封家書，就極有可能獲得仿製筆跡的材料。
誰在京城接觸過那封家書？
裴錚睜開眼睛，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韓淵。 只有韓淵，才有權力和渠道截獲周將軍的信件，也只有韓淵，才有動機在裴錚身上做文章。
裴錚閉上眼睛，將一切細節在腦海中反覆推敲。韓淵的這一步棋走得非常狠，也非常精妙。 一旦這封偽造的書信被呈到御前，裴錚就再也洗不清嫌疑了。 因為要證明一封信是偽造的，談何容易。 筆跡鑑定需要極為專業的專家，而當今世上，能夠鑑定筆跡真偽的人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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