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牆壁是石頭砌的,年頭久了,縫隙里長出一層灰綠色的苔蘚。沈蕎坐在牆角,背靠著冰冷的石牆,能感覺到潮氣從背後滲進來,一點一點浸透她的衣裳。
從被抓進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天兩夜。
這兩天裡,除了每天早上有個衙役送來一碗稀得見底的粥和一小碟鹹菜,再沒有人來過。錢捕頭沒有來提審她,趙天賜也沒有來。她就像被人遺忘在這間牢房裡,關著,晾著,不聞不問。
沈蕎試著求過那個送飯的衙役。她跪在牢門邊,抓著鐵柵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大哥,求你行行好,放我出去。我女兒被趙天賜抓走了,她才十四歲,求你讓我去看看她。”
那衙役低著頭,把碗從柵欄底下推進來,轉身就走,一句話也沒說。沈蕎喊他,他走得更快了,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第二天沈蕎又試了一次,這次她等來了錢捕頭。
錢捕頭是傍晚來的,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晃來晃去,把他的五官照得歪歪扭扭。他在牢門外站了一會兒,燈籠的光照進牢房裡,照出沈蕎蜷縮在牆角的樣子。
“沈娘子,想通了沒有?”錢捕頭笑嘻嘻地問。
沈蕎抬起頭,兩天沒怎麼吃東西,她的臉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眶凹陷下去。她看著錢捕頭,問:“我女兒呢?”
“在趙府好著呢,吃穿不愁。”錢捕頭用鐵尺敲了敲柵欄,“趙公子說了,你要是肯寫一封認罪書,承認裴錚通敵的事你事先知情,他就把念蕎姑娘放了。”
沈蕎盯著錢捕頭,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裴錚沒有通敵。”
“有沒有通敵不是你說了算。”錢捕頭收了笑,“沈娘子,我勸你想清楚。你在這裡多待一天,念蕎姑娘就在趙府多待一天。趙公子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萬一哪天不高興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沈蕎的手指摳進石牆的縫隙裡,指甲斷了一截,血珠子滲出來。她咬著牙說:“你們要我誣陷我丈夫,我死也不會寫。”
錢捕頭搖了搖頭,提著燈籠走了。燈籠的光越來越遠,最後拐過牆角消失了,牢房又暗下來。
沈蕎縮回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開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在喉嚨裡的哽咽。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膝蓋上,滲進褲子裡。
她想起裴錚。
裴錚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愛說漂亮話,但做的事樁樁件件都靠得住。成親那年冬天特別冷,裴錚半夜起來劈柴,把灶燒得旺旺的,自己凍得鼻尖通紅也不吭聲。她生念蕎的時候難產,裴錚在產房外面站了一夜,第二天她醒來,看見裴錚蹲在床邊,眼睛紅得像兔子,鬍子也沒刮,邋里邋遢的。
裴錚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她追到村口。裴錚回過頭,月光照著他的臉,很平靜。他說:“等我回來。”只有這四個字。
她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裴錚沒回答。他轉過身,跟著押解的差役走了。她站在村口的槐樹下,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被夜色吞沒了。
她一直站在那裡,站到天亮。露水打溼了她的鞋,她的褲腳,她的裙襬。她站在那裡,等著裴錚的背影重新出現在路的盡頭。可路的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
她回到家裡,念蕎已經醒了,站在院門口等她。念蕎看見她一個人回來,什麼也沒問,只是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念蕎的手很小,手指細細的,握著她的手,很緊很緊。
“爹爹會回來的。”念蕎說。
沈蕎蹲下來,抱住念蕎。她把臉埋在唸蕎的肩膀上,不讓念蕎看見她的臉。念蕎的肩膀很窄,但很結實,像一棵小樹苗,正在往上長。
“會回來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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