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瞪了她一眼:“人都快燒死了,還管什麼板不板的。開啟。”
丫鬟不敢違拗郎中的話,去把窗戶上的木板撬開了兩塊。夜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花草的清香。念蕎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悶堵鬆了一點。
老頭又從藥箱裡取出一卷白布和一瓶藥酒,把念蕎後腦勺上的包處理了一下。包已經發紫了,周圍有些紅腫,是那天被趙天賜推倒時磕在桌腿上留下的。
“這傷是誰打的?”老頭一邊處理一邊問。
丫鬟低著頭不說話。
老頭嘆了口氣,沒再追問。他把白布纏好,又在唸蕎的手腕上紮了一根銀針,念蕎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醒過來。
“姑娘的身子底子不差,但架不住又餓又凍又受傷。”老頭收了銀針,站起來,“藥喝了如果今晚能退燒,就沒大礙。如果退不了……”
他沒說下去,但那個停頓已經說明了一切。
丫鬟送走了郎中,回來守在床邊。她把煎好的藥端來,用勺子一點一點往念蕎嘴裡灌。藥很苦,念蕎在昏迷中皺著眉頭,但還是本能地吞嚥下去。
藥灌完了,丫鬟把碗放下,看著床上的念蕎。念蕎的臉還是紅的,呼吸還是急促的,但比之前稍微平穩了一些。丫鬟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燙手。
丫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往院子裡看了看,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掛著兩盞燈籠,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遠處趙天賜的正院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笑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音。
丫鬟咬了咬嘴唇,回到床邊,把被子給念蕎掖了掖。她想做點什麼,但她只是個丫鬟,什麼也做不了。
夜深了,趙府安靜下來。遠處的笑聲沒了,燈籠也滅了,只剩月亮掛在天上,照著院子裡的花木。影子在地上搖搖晃晃,活像活的。
念蕎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娘”。聲音很輕,像蚊子叫,但丫鬟聽見了。
丫鬟坐在床邊,握著念蕎的手。念蕎的手很燙,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丫鬟不敢鬆手,也不敢握太緊,就那麼輕輕的,好似捧著易碎的東西。
“姑娘,你一定要撐住。”丫鬟低聲說。
念蕎沒有回應。她的呼吸時快時慢,眉頭時皺時松,像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孃的笑臉,有爹的大手,有弟弟傻乎乎的缺牙笑,有家門口的老槐樹,有醬菜鋪裡酸酸甜甜的味道。
這些東西離她很遠,遠得像隔了一輩子。她伸手去夠,夠不到。她往前跑,跑不動。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畫面一點一點變淡,最後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消失在黑暗中。
她聽見一個聲音在遠處喊她的名字:“念蕎,念蕎。”
是孃的聲音。
她想應,但嗓子發不出聲。她拼命張嘴,嘴唇動了,但沒有聲音出來。她急了,用力喊,喊到胸口都在痛,但那個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不來。
她急得哭起來,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沿著太陽穴滑進頭髮裡。
“念蕎,念蕎。”那個聲音還在喊。
念蕎在黑暗中掙扎,像一隻被困在網裡的魚,越掙扎網收得越緊。她的身體滾燙,汗水把被子都浸溼了,但她感覺不到熱,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過去的,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醒過來的。天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看見窗戶上透進來的光,白花花的,刺得她眼睛疼。
她還活著。
身體還是很重,頭還是很疼,嗓子還是啞的。但她活著。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被子的溫度,能感覺到窗外吹進來的風。
念蕎慢慢轉過頭,看見床邊的桌上放著一碗藥,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把藥喝了,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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