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趙府後院出了事。
看守念蕎的兩個家丁喝多了酒,歪在廊下打瞌睡。一個趴在欄杆上,一個靠在柱子上,鼾聲此起彼伏。酒罈子倒在地上,殘酒淌了一地,空氣裡瀰漫著劣酒的酸臭味。
念蕎被關在偏院的小屋裡,後腦勺的傷還沒好利索,發著低燒,渾身痠軟無力。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聽著外面的動靜,聽見兩個家丁的鼾聲,還有風穿過院子裡花木的沙沙聲。
她翻了個身,手碰到枕頭底下的那塊布頭。那是娘縫過的粗布,上面有皂角的味道。她把布頭攥在手心裡,感覺到布面上粗糙的紋理和細密的針腳。
她想起娘縫衣服的樣子。娘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就著灶火的光,一針一線地縫。念蕎有時候坐在旁邊看,孃的針在布上穿進穿出,線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孃的手指上有繭子,是做醬菜磨出來的,但縫起衣服來又穩又快。
念蕎從床上坐起來。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不能一直這麼等下去。她走到門邊,試著推了推門。門還是鎖著的,鐵鎖沉甸甸地掛在門栓上。
她退回來,看了看窗戶。窗戶上封的木板被郎中撬開了兩塊,剩下的幾塊已經鬆動了。她伸手掰了掰,鬆動的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咬著牙,用力一掰,一塊木板斷了,露出一個夠一個人鑽過去的洞。
夜風從洞裡灌進來,帶著院子裡花草的清香。念蕎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的悶堵鬆了一些。
她把被子疊好放在床上,從窗戶的洞裡鑽了出去。洞口有些窄,她的肩膀刮在木板的毛刺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但她忍住了。
她蹲在窗臺下面,往院子裡看。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掛著兩盞燈籠,燈光昏黃。兩個家丁歪在廊下,一個趴著一個靠著,睡得像死豬一樣。
念蕎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她沒有鞋,穿來時的鞋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石板上的寒氣從腳底往上鑽,凍得她腳趾頭都縮了起來。
她貓著腰,沿著牆根往院門口走。腳步很輕,像一隻受驚的貓。她不敢走快,怕弄出聲響。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聽一聽,確認那兩個家丁還在打鼾。
走到院門口,她看見門虛掩著,沒有上鎖。鎖掛在門栓上,但沒有扣死。大概是家丁喝醉了忘了鎖。
念蕎輕輕拉開門,側身擠了出去。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嘎吱聲,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家丁還在打鼾,沒有醒。
她出了院門,沿著趙府的巷子往外跑。
夜很深,巷子裡沒有燈籠,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靠著牆跑,腳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她的呼吸越來越急,胸口好似要炸開疼。低燒讓她的身體很虛弱,跑了幾步就腿軟,差點摔倒。
但她沒有停。她咬著牙往前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回到醬菜鋪,回到孃的身邊。
她不知道娘現在在哪裡。她只知道家在城西,醬菜鋪在城西。她要回去,回去等娘回來。
趙府在城東,醬菜鋪在城西。從城東到城西要穿過半條街。念蕎赤著腳跑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石板路硌得她腳底生疼,有些地方磨出了血,但她顧不上。
街上沒有人。店鋪都關著門,門前的燈籠滅了,只有月光照著街道,把屋簷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念蕎在這些影子裡穿梭,像一隻逃出籠子的鳥。
跑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她聽見身後傳來喊聲。
“人跑了!快追!”
是趙府家丁的聲音。念蕎的心猛地一縮,腳步更快了。她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土牆,月光照不進來,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她摸著牆跑,手指在粗糙的牆面上刮過,蹭掉了一層皮。
身後的喊聲越來越近。她聽見雜亂的腳步聲,還有趙天賜的聲音,帶著怒氣:“追!給我追回來!”
念蕎從小巷的另一頭鑽出來,跑上大街。她的呼吸已經亂了,腿恰似灌了鉛沉。低燒讓她的腦子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東西都在晃。她看見街道盡頭有一個熟悉的招牌,是她家的醬菜鋪。
鋪子的門關著,門板上落了灰。她跑過去,撲在門上,用手拍門。門從裡面插著門栓,拍不開。她又拍了幾下,手掌拍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娘!”她喊,“娘!”
沒有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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