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沈蕎抱著念蕎在山間小道上拼命奔跑。
她的衣裳上全是血，趙天賜的血。那把菜刀劈下去的時候，她只覺得手心發麻，溫熱的液體濺了一臉。她沒敢回頭，抓起念蕎就往外跑。
身後隱隱傳來趙家僕役的叫喊聲，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晃動。沈蕎咬緊牙關，專往沒路的地方鑽。荊棘刮過她裸露的小臂，細小的刺扎進皮肉裡，她顧不上疼，只是把念蕎往懷裡攏了攏，生怕顛到她。
念蕎燒得厲害，小臉燙得像一塊剛出灶的鍋貼。她嘴裡含含糊糊說著胡話，一會兒叫娘，一會兒又叫爹。沈蕎的心被這些話攥得發緊，腳下卻不敢停。
“念蕎，你別怕，娘在呢。”她低聲哄著，聲音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
念蕎迷迷糊糊睜開眼，又合上，嘴唇乾裂起皮，喃喃道：“娘……我頭疼……”
“娘知道，乖，再忍忍，等咱們到了安全的地方，娘給你找大夫。”
沈蕎的嗓子幹得冒煙，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刀子。她已經跑了快一個時辰，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山路崎嶇不平，腳下不是碎石就是樹根，好幾次她差點摔倒，全靠本能撐住了身子。她的手心被念蕎的體溫燙得發紅，可她不敢鬆手，生怕一鬆手念蕎就從懷裡滑出去。
她不敢走大路。大路上趙家的人來得快，騎馬來追，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追上。只有這些山間小道，彎彎繞繞，雜草叢生，馬匹過不來，人走著也費勁，才能拖住他們的腳步。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張臉，慘白的光灑在山路上，把樹影拉得長長的。沈蕎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儘量放輕腳步，可懷裡抱著一個半大孩子，實在做不到無聲無息。
念蕎又開始說胡話了，這次說的是“爹爹……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沈蕎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想說快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裴錚在京城，隔著千山萬水，就算她能傳訊息過去，等他趕回來也來不及了。
“爹爹很快就回來，你別怕。”她還是說了，聲音在黑暗中微微發顫。
念蕎似乎聽到了這話，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的呼吸急促而滾燙，整個人縮在沈蕎懷裡，輕得像一片羽毛。
沈蕎加快腳步，繞過一塊巨石，順著山坡往下走。她記得這一帶的地形，翻過前面那座矮山，再往東走一炷香的功夫，有一處獵戶廢棄的窩棚。去年秋天她跟著村裡的嬸子上山採藥時見過，當時還跟念蕎說過，說那是獵戶歇腳的地方，裡面還有乾草和破棉被。
念蕎燒得越來越厲害，身子開始打擺子。沈蕎把她背到背上，騰出手來撥開擋路的樹枝。背上念蕎的重量壓得她腰彎了下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跑，不停地跑，跑到趙家的人找不到的地方去。
身後的叫喊聲漸漸遠了，火把的光也看不見了。沈蕎不敢放鬆，她知道趙德昌的手段，這個人記仇記到骨子裡，今天她傷了他的兒子，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翻過矮山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沈蕎的腿已經麻木了，機械地邁著步子，全憑一口氣撐著。她終於看到了那個窩棚，歪歪斜斜地靠在山坳裡，頂上的茅草已經禿了大半，四面漏風。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窩棚，把念蕎放在鋪著乾草的地面上。念蕎的額頭燙得嚇人，嘴唇乾得起了白皮，眉頭緊鎖，像是在承受什麼巨大的痛苦。
沈蕎蹲下身子，用袖子擦去唸蕎臉上的汗。她的手還在抖，那把菜刀劈下去的感覺還留在掌心，她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什麼髒東西。
窩棚外面有一條小溪，溪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涼得刺骨。沈蕎解下腰間的布巾，走到溪邊浸溼了擰乾，回來敷在唸蕎的額頭上。
念蕎的身子抖了一下，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沈蕎把她的衣領鬆開些，又把溪水沾溼了往她脖子裡抹，想幫她降降溫。
“念蕎，你醒醒，跟娘說說話。”
念蕎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瞳孔渙散，盯著窩棚的茅草頂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向沈蕎的臉。
“娘……這是哪兒？”
“咱們在山裡，一個獵戶的窩棚，很安全的。”
“哦……”念蕎應了一聲，又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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