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詔獄在地下三層,終年不見陽光。
裴錚被鐵鏈鎖在牆上,鐵鏈穿過他手腕上的鐵環,勒出兩道深深的血痕。他的衣裳已經被撕成了布條,露出精瘦但結實的上身,上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在滲血,有的已經結了痂,新傷疊著舊傷,看起來觸目驚心。
審訊官每隔兩個時辰來一次。
這次來的是一個姓劉的主事,四十來歲,面白如紙,眼神陰冷。他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站在牢房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裴錚。
“裴錚,你還是不肯招嗎?”
裴錚抬起頭,嘴角的血跡已經幹成了暗紅色。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但目光依然銳利如刀。
“我沒什麼好招的。”
劉主事冷笑了一聲,展開竹簡,念道:“徵西三年秋,徵西將軍裴錚率部途經林家坳,該村窩藏敵軍細作,裴錚奉命清剿。然軍令僅為搜查細作,並未下令縱火屠村。裴錚違抗軍令,擅自縱火,致該村六十七口人傷亡。你認不認?”
裴錚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軍令上寫的是什麼,你比我清楚。”
劉主事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裴錚靠在牆上,鐵鏈發出嘩啦的聲響:“十年前的軍令,我已經抄了一份。上面寫的是清剿林家坳,一個不留。這不是搜查細作,這是滅村令。執行軍令的人不該背黑鍋。”
劉主事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是在打量一個獵物。他沉默了片刻,轉身對身後的差役說:“上刑。”
兩個差役走進來,手裡拿著皮鞭和夾棍。裴錚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皮鞭抽在他的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鞭都帶著倒刺,撕開皮肉,留下一條條血淋淋的傷痕。裴錚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額角的青筋暴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流。疼痛像一把燒紅的鐵釺,從皮膚一直燒到骨頭裡,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痙攣,但他始終沒有叫出聲來。
夾棍夾住了他的手指,骨頭在壓力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裴錚的身子猛地一弓,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但很快又咬住了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劉主事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像是在欣賞一齣戲。
刑罰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裴錚已經被打得渾身沒有一塊好肉。差役們收了刑具,退了出去。劉主事走到裴錚面前,彎下腰,湊近他的臉。
“裴錚,你聽好了。你認罪,我們給你留一條活路。你不認罪,就一直這樣打下去,打到你認為止。”
裴錚抬起頭,吐了一口血沫,聲音嘶啞但清晰:“我不會認。”
劉主事的臉色鐵青,直起身,甩袖而去。鐵門在身後咣噹一聲關上,牢房裡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靜。
裴錚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身體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每一個傷口都在灼痛。牢房裡的空氣潮溼而寒冷,滲進傷口裡,像鹽一樣刺激著裸露的皮肉。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思緒從疼痛中抽離出來。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黃昏。
林家坳的黃昏,夕陽像血一樣紅,把整個村子都染成了橙色。他帶著二十個士兵,從村東頭摸進去,每家每戶的門口都堆了乾柴和桐油。軍令上寫得清清楚楚:清剿林家坳,一個不留。
他執行了命令。他別無選擇。軍令如山,違抗者死。他手下的二十個士兵也指著他吃飯,他們跟著他出生入死多年,不能因為他的抗命而丟了性命。
他親眼看著火把扔進乾柴堆裡,看著火焰騰空而起,看著村民從屋裡跑出來,尖叫著、哭喊著、四處逃竄。有人跪在地上求饒,有人抱著孩子往外跑,有人試圖跳進水缸裡躲避火焰。
他站在村口,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那天晚上,他回到營帳裡,吐得昏天黑地。他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光了,最後只剩下酸水。他抱著頭坐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夜沒閤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