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收到那封信的。
他剛從衙門回來,一身疲憊,坐在書案前,正準備寫明天要交上去的公文。窗外北風呼嘯,吹得窗紙嘩嘩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面拍門。
信是他的舊同窗趙明誠託人捎來的。趙明誠如今在刑部當差,訊息靈通得很。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沈蘅心口上。
“裴錚已被大理寺傳喚,罪名是蓄意屠村。告狀人趙德福,清河縣人。此事背後恐有人指使,慎之。”
沈蘅看完信,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他的手微微發抖,信紙從指間滑落,飄到了地上。
裴錚。他姐夫。那個曾經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將軍。被大理寺傳喚了。
沈蘅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麻,各種念頭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蓄意屠村?十年前林家坳那場火?他知道這件事,當年他還沒入仕的時候就聽過傳聞,說徵西軍燒了一個村子,死了幾十口人。後來朝廷說是軍令,就沒人再提了。
可現在有人翻出這件事來告裴錚,說那不是軍令,是裴錚自己放的火。這背後一定有鬼。
沈蘅冷靜下來,坐回椅子上,把趙明誠的信又看了一遍。趙德福,清河縣人。這個名字他沒聽過,但清河縣他是知道的,離趙家所在的府城不遠。趙家,趙德昌,趙天賜……一條線隱隱約約地在他腦子裡串了起來。
他想起了姐姐沈蕎。沈蕎砍傷了趙天賜,帶著念蕎逃進了山裡。趙德昌懸賞五十兩銀子抓她們母女。這件事才過去沒多久,裴錚就被人告了。
這絕不是巧合。
第二天一早,沈蘅就去了知府衙門。他想找知府大人打聽一下裴錚的事,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周旋的餘地。
知府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李,人稱李大人。他在府城當了十幾年的知府,為人圓滑世故,誰也不得罪。沈蘅是他手下的通判,雖然品級不高,但做事勤勉,李大人對他印象不錯。
沈蘅進了知府的花廳,行了禮,正要開口,李大人卻先說話了。
“沈蘅,你來了正好,本官有話跟你說。”
沈蘅心裡一緊,恭恭敬敬地說:“大人請講。”
李大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裴錚的事,你聽說了吧?”
沈蘅點了點頭:“下官聽說了。”
李大人放下茶碗,看著沈蘅的眼睛,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沈蘅,你是裴錚的內弟,這事滿衙門都知道。本官提醒你一句,裴家的事,你最好別管。”
沈蘅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大人繼續說:“大理寺的事,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你做好你的本職,別給自己惹麻煩。本官是為你好,你還年輕,前途大好,別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進去。”
沈蘅沉默了一會兒,說:“大人說得是,下官記住了。”
李大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茶。
沈蘅正要告退,李大人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對了,下個月公堂上,可能會傳你問話。到時候問你裴錚的事,你照實說就行,別添油加醋,也別替他遮掩。聽明白了嗎?”
沈蘅的心猛地一沉。公堂問話?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回答關於姐夫的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說:“下官明白。”
從知府衙門出來,沈蘅走在街上,冬日的寒風颳在臉上,好似刀子。他裹緊了棉袍,低頭快步走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李大人的話。
別管裴家的事。照實說。別給自己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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