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來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夜，把整座城都裹成了白色。早起的百姓推開院門，看見滿地銀裝素裹，都縮了縮脖子，裹緊了身上的棉袍。
趙德福站在大理寺衙門口，仰頭看著匾額上那幾個燙金大字，手心裡攥著一封告狀信，攥得紙都皺了。
他已經在這座城裡待了半個月了。半個月前，他還是老福記的東家，坐在鋪子裡算賬，盤算著年底能賺多少銀子。半個月後，他站在這座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衙門口，準備告一個曾經名震沙場的將軍。
說起來，這一切都是韓淵的安排。
半年前的一天晚上，韓淵的人找到了趙德福。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出手就是一百兩銀子的銀票，還有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說辭。
“趙東家，你只需要按這份說辭上的內容，到京城去告狀，指證裴錚蓄意屠村。事成之後，趙家的生意，韓大人會照應著。”
趙德福當時嚇了一跳。裴錚？那個曾經帶兵打過仗的裴錚？指證他蓄意屠村？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但一百兩銀子實在太誘人了。老福記這幾年生意越來越差，鋪面租金又漲了，再這樣下去，怕是連本錢都要賠進去。韓淵的人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謝，而且韓淵是朝中重臣，有他照應著，老福記還愁沒有出頭之日？
趙德福咬了咬牙，答應了。
他按著那份說辭背了整整一個月，背得滾瓜爛熟，連語氣都練了好幾遍。韓淵的人還給他排練了幾次，教他在公堂上應該怎麼說話，怎麼表現，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該憤怒。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
趙德福攥著那封告狀信，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大理寺的大門。
衙門裡冷冷清清的，幾個差役在廊下打盹，看見有人來了，才懶洋洋地站起來。趙德福說明來意，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他帶進了偏廳。
主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白無鬚，眼神銳利。他接過趙德福遞上來的告狀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用審視的目光盯著趙德福看了好一會兒。
“你叫趙德福？”
“是，小人趙德福，清河縣人氏，做醬菜生意的。”
“你告的是裴錚？曾任徵西將軍的裴錚？”
“是。”趙德福的聲音微微發抖，他使勁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主簿把告狀信放到桌上，用手指點了點紙面上的一行字：“你說十年前林家坳那場火，是裴錚自己放的，不是軍令。你有什麼證據？”
趙德福按照提前背好的說辭，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十年前，小人的親戚住在林家坳，那場火把半個村子都燒了。後來有人傳出來說是軍令，可小人的親戚臨死前告訴小人，那天晚上他親眼看見裴錚帶著幾個人，拿著火把往村子裡走。那火不是別人放的，就是裴錚親手點的。”
主簿眯起了眼睛：“你親戚親眼看見的？”
“是，千真萬確。”趙德福咬著牙說，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主簿沉默了一會兒，把告狀信推到趙德福面前：“你在這上面畫押吧。”
趙德福接過筆，手抖得像篩糠。他在告狀信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墨跡還沒幹，他就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翻到了另一頁。他走出大理寺的時候，腿是軟的，扶著牆根走了好一段路才緩過來。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面色蒼白、神色慌張的中年男人。他縮著脖子，在心裡默默地念叨：銀子，那一百兩銀子，還有韓淵答應的生意照應。這些念頭像一劑麻藥，暫時壓住了他心裡翻湧的愧疚和恐懼。
告狀信遞上去的第二天，大理寺就下了傳喚令。
裴錚是在京城舊宅中被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