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裴的事,你知道了?”趙鐵柱一進門就問。
沈蘅點了點頭,給他倒了一杯水。
趙鐵柱接過水,一飲而盡,然後抹了抹嘴,壓低聲音說:“我去大理寺打聽過了,老裴在裡面受了刑,但人還活著,死不了。”
沈蘅的心揪了一下:“受了什麼刑?”
趙鐵柱搖了搖頭:“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是聽人說,隔兩個時辰就提審一次,不認罪就動刑。老裴咬著牙不肯認,已經扛了三天了。”
三天。在大理寺的詔獄裡扛三天,那是怎樣的滋味?沈蘅不敢想。
趙鐵柱嘆了口氣:“老裴這個人,你比我清楚,脾氣硬得很。他要是認了,那才是怪事。可不認罪,就要一直受刑,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我還聽說,韓淵的人在背後活動,想把案子往通敵的方向引,要是真坐實了通敵,那就不只是流放的事了。”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幫幫他?”沈蘅問。
趙鐵柱苦笑了一聲:“老弟,我不過是個六品武官,在京城連個說話的份兒都沒有。韓淵那老東西盯著呢,誰敢替老裴說話?”
沈蘅沉默了。他知道趙鐵柱說的是實話。韓淵在朝中根基深厚,盤根錯節,得罪了他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他想起自己剛入仕的時候,就有人勸過他,官場如戰場,站隊比本事重要。那時候他不以為然,現在才明白這話的分量。
趙鐵柱走後,沈蘅在燈下鋪開一張紙,研了墨,提筆給姐姐沈蕎寫信。
他寫了很久,寫了滿滿三頁紙。他把裴錚被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沈蕎,分析了這件事背後可能的陰謀,提醒她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他寫了如果裴錚被定罪,她們母女會面臨什麼樣的處境;寫了趙德昌可能趁火打劫,繼續追捕她們;寫了他自己雖然官職低微,但會盡一切可能打聽訊息,想辦法周旋。
信寫完了,沈蘅把信紙疊好,裝進信封,寫上了姐姐的名字。可他拿著這封信,遲遲沒有交給信差。
他坐在燈下,看著那封信,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這封信寄出去,萬一落在別人手裡呢?
沈蕎現在是逃犯,趙家在懸賞抓她。如果這封信被截獲,信裡的內容就會暴露她的藏身之處,還會暴露他跟她的聯絡。到時候不光沈蕎母女要遭殃,他自己也會被牽連進去。
而且,信上寫了裴錚在獄中受刑的事,萬一沈蕎知道了,她會怎麼樣?她本來就因為砍傷趙天賜的事心力交瘁,再知道裴錚出了事,她能撐得住嗎?
沈蘅把信封放在桌上,又拿起來,又放下,反覆了好幾次。
最終,他長嘆一口氣,把信封塞進了書桌的暗格裡。暗格很小,只能放幾封信和幾枚銅錢。他把信塞進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暗格裡另一封信,那是他上個月給沈蕎寫的,也沒有寄出去。兩封信擠在一起,像兩個說不出口的秘密。
這封信,他沒有寄出去。
他怕信落到別人手裡,更怕沈蕎承受不住這個訊息。他能做的,只有暗中打聽訊息,等有了確切的訊息再說。
夜深了,沈蘅吹滅了燈,躺在床上,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的風還在呼呼地吹,像有人在低聲哭泣。
他想起了小時候,姐姐沈蕎牽著他的手,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玩耍。那時候的日子多簡單啊,沒有趙家,沒有裴錚,沒有大理寺,沒有詔獄。只有陽光、槐花和姐姐的笑聲。
現在,姐姐不知道躲在哪個山溝裡,帶著生病的女兒,東躲西藏。姐夫被關在大理寺的詔獄裡,生死未卜。而他自己,站在一個兩難的境地裡,往前一步是萬丈深淵,往後一步是良心不安。
沈蘅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沒有安生日子過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衙門當差。李大人見到他,問了一句:“想通了?”
沈蘅低著頭說:“大人放心,下官知道該怎麼做。”
李大人滿意地嗯了一聲,低頭繼續批閱公文。
沈蘅回到自己的公房,坐在案前,手裡的筆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公堂上真的問他裴錚的事,他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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