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蕎住在西屋,夜裡偶爾會在夢中尖叫。她夢見了趙家的大院,夢見了趙天賜猙獰的笑臉,夢見了自己被關在柴房裡餓肚子。每次尖叫著醒來,都要哭好一陣子才肯再睡。
沈蕎聽到念蕎的叫聲,心裡就如同被針扎疼。她走到西屋,坐在炕沿上,輕輕拍著念蕎的背,嘴裡哼著小時候娘教她的歌謠。
念蕎窩在她懷裡,哭累了才慢慢睡去。沈蕎就那樣坐著,一夜到天亮。
白天的時候,沈蕎幫李嬸子做些家務,切醬菜、劈柴火、餵雞。可她的手抖得厲害,切醬菜的時候差點切到手指,劈柴的時候斧頭偏了差點劈到腳。
李嬸子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私下裡跟隔壁的老太太說:“那蕎丫頭怕是被嚇出了毛病,你看她那雙手,一天到晚抖個不停。”
第七天的夜裡,沈蕎從同一個噩夢中驚醒。她坐在炕上,渾身如同從水裡撈出來溼透了。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把屋裡照得一片慘白。
她赤著腳下了炕,走到灶臺邊,剛要擰水缸蓋子,手卻停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可她還是能聞到那股鐵鏽味。
她把手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什麼都聞不到,可那股味道就是揮之不去,像一條蛇,鑽進了她的鼻腔,纏住了她的神經。
她蹲在灶臺邊,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哭完了,她擦乾眼淚,回到屋裡。炕蓆下面壓著一把匕首,是她逃出來的時候順手從趙家灶房摸的。她每天夜裡都要把那把匕首拿出來,反覆摩挲,像是在確認什麼。
匕首很舊,刃口已經鈍了,但握在手裡的感覺讓她安心。這是一把可以保護自己和念蕎的刀,不是那把劈傷趙天賜的菜刀。
她把匕首貼在臉上,冰涼的鐵器激得她打了個寒戰。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窗紙上月光的影子,一夜無眠。
白天的時候,宋明遠來了一趟。
他是帶著念安來的,說念安非要來看看姐姐。念安一進門就撲到念蕎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天在宋家的事。念蕎被他逗得笑了,雖然笑容很淡,但到底是笑了。
宋明遠把念安安頓好,把沈蕎叫到院子裡說話。
“蕎丫頭,你這個樣子不行,”宋明遠皺著眉頭說,“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手上都是傷,你到底怎麼了?”
沈蕎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宋明遠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心裡苦,可你不能這樣下去。孩子還指著你呢,你要是倒了,念蕎和念安怎麼辦?”
沈蕎的眼圈紅了,聲音沙啞地說:“宋叔,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那天的事,夢見菜刀劈下去,夢見血……我手上一直有鐵鏽味,怎麼洗都洗不掉。”
宋明遠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這是嚇著了,得慢慢緩。別老想著那件事,多做點別的,把心思岔開。”
沈蕎點了點頭,但她知道沒那麼容易。那把菜刀劈下去的瞬間已經刻在了她的骨頭裡,這輩子都忘不掉。
晚些時候,宋明遠帶著念安回去了。念安走的時候戀戀不捨,回頭看了好幾眼,喊著“姐姐等我下次再來看你”。
沈蕎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念安小時候的樣子,胖乎乎的小手攥著她的手指,奶聲奶氣地叫“娘”。
她轉過身,回到屋裡,看見念蕎正坐在炕上繡花,雖然手法生疏,但一針一線都認認真真。念蕎抬頭看見她,笑了笑:“娘,你過來幫我看看,這朵花繡得像不像?”
沈蕎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手裡那塊繡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繡的是一朵桃花,雖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形狀。
“像,”沈蕎說,“繡得真好,”
念蕎高興地笑了,低頭繼續繡。沈蕎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從窗紙上照進來,落在她細軟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那一刻,沈蕎心裡的鐵鏽味好像淡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