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獄卒老周帶出來的。
老周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是什麼壞人。他在縣衙的牢房裡當了二十年獄卒,見過太多人來人去,哭的笑的跪的鬧的,全都一樣,最後都變成牢房牆上的一道劃痕。他抽沈蕎的旱菸,覺得這個女人不錯,所以幫忙傳了一封信出來。
信是裴錚寫的。
沈蕎接到信的時候正蹲在灶臺前燒火。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鍋裡煮著半鍋稀粥,粥是給念安的,念安這兩天胃口不好,吃不下硬的東西。
老周把信塞進窗戶縫裡的時候,沈蕎沒有立刻去拿。她把火添好了,用鐵鉤子把灶膛口的灰撥了撥,確定火不會滅,才起身走到窗前。
信封是粗紙做的,邊角有些毛糙,上面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信封口是用米粒封的,米粒已經幹了,硬邦邦的,沈蕎用指甲摳了兩下才摳開。
信紙也是粗紙,兩張,疊在一起。沈蕎把信紙展開,上面的字不多,只有兩行。
第一行寫的是:“別來京城。”
第二行寫的是:“照顧好孩子。”
第三行是後來加上去的,字跡比前兩行潦草一些,筆畫有些發抖,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的。上面寫著:“對不起。”
沈蕎站在窗前,把信看了第一遍。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就像在看一張賬單。她的眼皮動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她又看了第二遍。
第二遍的時候,她的手指開始發抖。抖得很厲害,信紙被她抖得嘩嘩響。她用另一隻手按住抖的手,把信紙按在窗臺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別來京城”四個字,她看了很久。
別來京城。
他知道她會去。他知道她會不顧一切地往京城趕。所以他提前寫了這封信,告訴她不要去。
照顧好孩子。
孩子。念蕎和念安。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兩個孩子。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對不起沒能回來,對不起讓她一個人扛著這個家,對不起讓她在最需要他的時候不在身邊。沈蕎不知道,她也不想去猜。她只知道,這三個字比前面兩行更重,重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看了第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哽咽抽泣,就是眼淚掉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砸在信紙上,把字跡洇開了一小片。她趕緊用袖子去擦,擦完了又後悔,信紙已經被她揉皺了一角。
她把信摺好,折得很整齊,沿著原來的摺痕折回去,一張一張地疊好。然後她把信放進貼身衣兜裡,貼著胸口的位置。信紙是粗紙,硌著她的皮膚,有一點刺,但她沒有換地方。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灶臺裡的火快滅了,鐵鍋裡的粥開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氣泡從粥的表面冒上來,又破掉,冒出一股淡淡的米香。她走過去,拿起勺子攪了兩下,把粥盛出來,放在碗裡涼著。
念安從屋裡跑出來,揉著眼睛,頭髮亂蓬蓬的。
“娘,我餓了。”
“粥好了,放在桌上涼著,你先吃。”
念安爬上桌子旁邊的凳子,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放進嘴裡。粥不燙,溫度剛剛好。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得很認真。
沈蕎看著他吃粥,心裡想著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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