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西市是一條窄巷子。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巷子兩邊是高牆,牆是灰磚砌的,磚縫裡長著雜草,草葉枯黃了,耷拉在牆面上。巷子裡沒有燈,白天也暗,陽光從牆頭漏下來,落在地上,照出一條一條的光帶。光帶很窄,像是被刀切過的。
沈蕎在這條巷子裡走了三天。
她到府城的第一天就找到了這間地下錢莊。是方掌櫃告訴她的,方掌櫃說府城西市盡頭有一間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陳記雜貨”四個字,那不是義豐當,那是地下錢莊。做的是放貸的生意,利錢高得嚇人,但勝在不查身份,不問來歷,只要拿得出抵押的東西,銀子就能借到。
沈蕎在巷子裡走了三天,不是找不到路,是在摸底。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但錢不夠。醬菜鋪的存貨值一些錢,但她不能把存貨賣掉,賣掉了鋪子就垮了。她需要借一筆錢,一筆快錢,不用太多,夠用就行。
第三天下午,她走進了陳記義豐當。
鋪子很小,只有一間門面。門口掛著那塊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陳記雜貨”四個字變得模模糊糊的。鋪子裡面堆滿了東西,有罈子、有罐子、有布匹、有藥材,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有了。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全是皺紋,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他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瞎了,眼皮耷拉下來,蓋住了眼眶。瞎了的那隻眼睛上有一道疤,從眉角一直延伸到顴骨,像是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獨眼老頭正在喝茶。茶碗很舊,碗口上缺了一個角。他端著茶碗,慢慢地吹著茶麵上的熱氣,吹一口喝一口,喝得很慢。
沈蕎走進去,站在櫃檯前面。
獨眼老頭抬起那隻獨眼,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貨物,不是在看一個人。
“買什麼?”
“不買東西。”沈蕎說,“借錢,”
獨眼老頭放下茶碗,用手指敲了敲櫃檯的桌面。桌面是木頭的,被磨得發亮,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刀痕,不知道是幹什麼留下的。
“借多少?”
“五十兩。”
獨眼老頭又看了她一眼。”五十兩不是小數目。拿什麼抵押?”
“醬菜鋪的存貨。”沈蕎說,“三百壇醬菜,都是好貨,拿到市面上最少值六十兩,”
獨眼老頭想了想。”三百壇醬菜,我要派人去驗貨。驗完了,要是貨沒問題,五十兩可以借給你。利錢嘛……”
“利錢多少?”
“五分利。一個月還清,五十兩銀子加上二兩五錢的利錢。要是還不清,利滾利,越滾越多。”
沈蕎點了點頭。”可以。”
獨眼老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紙,鋪在桌面上。紙上已經寫好了格式,只等著填數目和名字。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沈蕎。
沈蕎看了一眼。紙上寫的是借貸的憑據,五十兩銀子,五分利,一個月還清。抵押物是三百壇醬菜,要是還不上,醬菜歸錢莊所有。
她在憑據上按了手印。手印按在紙上,紅紅的,像一朵花。
獨眼老頭收好憑據,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布包。布包很沉,裡面是銀子,一塊一塊的,用油紙包著。他把布包推到沈蕎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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