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知府衙門在城東,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門口立著兩隻石獅子,石獅子的嘴巴張著,露出裡面圓滾滾的石頭珠子。石獅子的身上長了青苔,綠綠的,像是穿了一件長衫。
衙門的大門是硃紅色的,門上的銅釘一排一排的,擦得鋥亮。門口站著兩個衙役,穿著號衣,腰間挎著刀,筆直地站著,像是兩根柱子。
沈蘅站在衙門口,站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他是來述職的。說是述職,其實就是來挨訓的。他被停職以後,府城的知府大人傳了他三次,前兩次他找藉口推了,第三次他推不掉了,只能來。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不是猶豫,是在想事情。
他在想姐姐。
沈蕎來府城找過他。那是五天前的事。沈蕎從青石鎮趕到府城,走了兩天的路,腳上磨出了水泡,臉上的灰塵還沒來得及洗,就來了他住的地方。她站在他面前,喘著氣,說:“蘅兒,裴錚的案子,有沒有可能翻?”
沈蘅看著姐姐的臉,那張臉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又瘦了一些。顴骨凸出來了,下巴尖了,眼窩陷下去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草。
他說:“姐,你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說。”
沈蕎坐下了,喝了一口水,然後把裴錚的信給他看了。信上寫著“別來京城”,沈蘅看完以後沉默了很久。
“姐,裴錚說別去京城,是對的。”沈蘅說,“這個案子是韓淵辦的,韓淵在朝中根基很深,不是我們能撼動的,你現在去京城,非但救不了裴錚,反而會把自己搭進去”
“那怎麼辦?”沈蕎問,“就什麼都不做?看著他被流放三千里?”
沈蘅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也是被停職的人,他自身都難保,他能做什麼?
沈蕎在府城待了一天就走了。她走的時候天還沒亮,沈蘅起來送她,走到巷口的時候,沈蕎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蘅兒,你保重。”
那是五天前的事。
現在沈蘅站在知府衙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知府大人姓李,叫李文淵。五十多歲,身材不高,微微發福,臉上總是帶著笑。他的笑容很溫和,像是鄰家的老伯,但沈蘅知道,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李文淵在書房裡等他。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書架前面是一張大書桌,書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個筆洗,筆洗裡的水發綠了,像是很久沒有換過。
李文淵坐在書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是好茶,茶湯是淡綠色的,冒著細細的熱氣。他看見沈蘅進來,朝他點了點頭。
“沈蘅,坐。”
沈蘅坐下了。他坐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椅子是硬的,坐上去硌得慌。他挺直了腰板,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李文淵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說:“沈蘅啊,你這個事,本府也是很為難的。”
沈蘅沒有說話。
“裴錚案牽連甚廣,你是知道的。韓大人在朝中辦這個案子,那是奉了聖旨的。聖旨是什麼?是天子的意思。你身為朝廷命官,當以大局為重,不能只顧著自己的那點私情。”
李文淵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含在嘴裡嚼了一遍才吐出來的。他的眼睛看著沈蘅,笑眯眯的,像是在看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大人說的是。”沈蘅說。
李文淵點了點頭。”你能想明白就好。本府今天找你來,不是要為難你,是想給你指條路。”
他朝門口看了一眼。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瘦長臉,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這個人叫錢師爺,是李文淵的幕僚,在府城混了十幾年,什麼事情都辦得妥妥帖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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