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份宣告。”錢師爺說,“您只要在這上面籤個字,宣告裴錚的事跟沈家沒有任何關係,就行了,宣告寫好了,我們會送到京城去,交給韓大人過目,韓大人看了,自然會知道您的態度,到時候,我們在京城美言幾句,您的官職說不定就能恢復了”
沈蘅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紙上的字寫得很漂亮,一筆一畫都很工整,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說裴錚通敵的事,沈蘅事先不知情,沈家跟裴錚沒有任何往來,沈蘅對朝廷是忠心耿耿的。
沈蘅看著那些字,腦子裡頓時浮現出一些畫面。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家裡很窮,窮到什麼程度呢?窮到冬天沒有棉衣穿,窮到過年的時候連一頓餃子都吃不起。姐姐沈蕎比他大七歲,從七歲開始就幫著家裡幹活。她洗衣服、做飯、餵豬、種菜,什麼都幹。她的手一年四季都是粗糙的,冬天的時候手會裂開口子,口子裡滲出血來,她就用布條纏上,繼續幹活。
他想起上學堂的事。沈蕎省吃儉用給他湊學費,每個月從醬菜鋪的收入裡摳出一點錢來,攢夠了就送他去學堂。他去學堂的那天,沈蕎給他做了一件新衣裳,是用舊布改的,但洗得乾乾淨淨的,上面的補丁都縫得整整齊齊的。沈蕎蹲下來,幫他把衣領理好,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說:“蘅兒,好好唸書,將來做官。做了官,就不用受人欺負了。”
他想起裴錚的事。裴錚是個好人,對他姐姐好,對念蕎和念安好,對他們沈家好。裴錚被抓的那天,姐姐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啞了。他站在旁邊,看著姐姐哭,什麼都做不了。
他想起姐姐省吃儉用給他湊學費的樣子。她蹲在醬菜缸旁邊,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數,數完了用布包好,塞進他的書包裡。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醬菜的汁水,黑黑的,洗不掉。
沈蘅把視線從那張紙上移開,抬起頭來。
他看著錢師爺。錢師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摺扇在手指間轉來轉去的,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他又看了看李文淵。李文淵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茶,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多謝大人和師爺的好意。”沈蘅說,“但這份宣告,我籤不了,”
錢師爺的摺扇停了。李文淵的茶杯也停了。
“沈大人,您再想想。”錢師爺說,“這不是什麼大事,籤個字就行了,您簽了,大家都有好處,您不籤……”
“不籤怎麼樣?”沈蘅問。
錢師爺的笑容淡了一些。”沈大人,您不籤的話,事情就難辦了。您現在是停職的狀態,上面隨時可以下一道旨意,把您徹底罷免。您還年輕,前途無量,何必為了一個流犯毀了自己的前程?”
沈蘅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是身上壓著千斤重的石頭。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椅子在地上劃出一道痕。他站直了身子,看著錢師爺,又看了看李文淵。
“多謝好意。”他說,“但裴錚是我姐夫,沈蕎是我親姐,我做不出大義滅親的事”
李文淵的臉色沉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臉上的肌肉繃緊了,眼睛裡那層溫和的光也褪了,露出底下的冷。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杯磕出一聲響,比平時重。
“既然不識抬舉,那就按規矩辦吧。”李文淵說。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慢悠悠的語調,變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塊鐵砸在地上。
沈蘅沒有說話。他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腳步有些沉,像是腳上綁了石頭,一步一步地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他只是頓了一下,像是在聽什麼聲音。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茶杯裡的茶水在冒著細微的氣泡。然後他繼續走了出去。
他走出知府衙門的大門,走過石獅子,走過硃紅色的大門。門外的陽光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
然後他走了。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他的影子在身後拖著,被陽光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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