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的夏天很熱。
太陽從早上出來就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把地面曬得發燙。石板路上的熱氣蒸上來，扭曲了空氣，遠處的景物看起來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晃晃悠悠的。蟬在樹上叫，叫得很兇，一聲接著一聲，從早叫到晚，像是要把嗓子喊破。
趙天賜坐在後院的藤椅上。
藤椅是老物件了，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坐墊上鋪著一張竹蓆，竹蓆的邊緣有些毛了。趙天賜歪在藤椅裡，左手端著一杯茶，左手搭在扶手上。他的左手不太能動了，自從胳膊受傷以後，左手就一直使不上力，拿東西都費勁，更別說寫字了。他現在用左手端茶，茶杯在手裡晃晃悠悠的，茶水差點灑出來。
後院不大，種了幾棵石榴樹，樹上掛滿了石榴，紅通通的，壓得枝頭彎下來。石榴樹旁邊有一口缸，缸裡養著幾條錦鯉，錦鯉在水裡游來游去，尾巴甩來甩去的，把水面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趙天賜看著錦鯉，心裡想著別的事。
他爹趙德昌最近心情不好。
不，不是不好，是很差。差到什麼程度呢？差到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差到書房裡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差到對下人發脾氣，把茶碗摔了兩個。趙天賜知道為什麼，因為裴錚案。
裴錚案牽連甚廣。這句話趙天賜是從他爹的幕僚錢師爺嘴裡聽來的。錢師爺說，裴錚案不僅僅是裴錚一個人的事，它牽扯到朝中好幾派勢力，牽扯到好幾個州府的官員。有的人跟裴錚是一夥的，有的人想踩著裴錚往上爬，有的人兩面討好，有的人裝聾作啞。趙德昌是最後一種人，他既不想跟裴錚沾邊，也不想得罪裴錚的對頭。他只想安安穩穩地當他的縣令，把這個任期混完，然後回家養老。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裴錚被定了通敵的罪名，判了流放三千里。這個案子是韓淵辦的，韓淵在朝中權勢滔天，誰也不敢觸他的黴頭。但裴錚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一張網，這張網裡有沈蘅，有沈蘅的上官，有沈蘅上官的朋友，有朋友的朋友。這些人，有的被停職了，有的被調任了，有的被貶了，有的被罷了。牽一髮而動全身，裴錚倒了，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跟著倒。
趙德昌怕牽連到自己頭上。
趙天賜不怕。
趙天賜不關心他爹那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他不關心誰倒了誰沒倒，他不關心裴錚是死是活。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他爹整天愁眉苦臉地坐在書房裡唉聲嘆氣，他看著就煩。那些朝堂上的事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只想守住自己的日子，過自己的快活。
念蕎。
自從上次胳膊受了傷，趙天賜在府城養了兩個月。兩個月裡他每天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裡想的全是念蕎。念蕎的臉，念蕎的眼睛，念蕎咬他手腕時的牙齒，念蕎看他時那種冰冷的眼神。他越想越氣，越氣越想，想到後來，氣變成了一種別的東西，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大夫說他的右胳膊以後都好不了了，他聽了以後砸了一個茶碗，碎片崩得到處都是。
他要念蕎。
他必須得到念蕎。
錢捕頭來了。
錢捕頭是趙德昌的心腹，四十來歲，矮胖的身材，一張圓臉上總是堆著笑。他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像一隻貓，不聲不響地就到了人跟前。
“趙公子，您找我？”
趙天賜把手裡的茶杯放下，茶杯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錢捕頭，有件事要你去辦。”
“趙公子吩咐就是。”
趙天賜坐直了身子，看著錢捕頭。他的眼睛有些渾濁，像是泡在酒裡泡久了。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陰冷的，像蛇一樣。
“裴錚被判了流放，你知道吧？”
“知道，三千里。”
“沈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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