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已經走了十五天了。
從京城出發的時候是初秋,如今已是深秋。西北的荒原上草木枯黃,北風像刀子一樣往人臉上割。裴錚穿著一件單薄的囚衣,腳上戴著一副鐵鏈,每走一步,鐵鏈就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跡,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腳已經磨破了。
鐵鏈是生鐵打的,粗糙無比,邊緣滿是毛刺。前幾天還只是磨紅了皮,到第五天就開始滲血,到第十天已經磨出了幾道深深的口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押送的官兵有四個,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姓王,脾氣暴躁得很,稍有不如意就揮鞭子。
裴錚低著頭往前走,儘量不讓自己的腳抬得太高,以免鐵鏈拖地時扯動傷口。但即便這樣,每一步還是疼得鑽心。他能感覺到血順著腳踝往下流,滲進鞋裡,跟泥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快點走!磨磨蹭蹭的,天黑之前到不了驛站,老子可不陪你在這荒地裡喂狼!”王隊正從後面甩了一鞭子,鞭梢擦過裴錚的後背,在囚衣上留下一道白印。
裴錚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挨鞭子了。這十五天裡,他捱過的鞭子少說也有二十幾根。後背上的傷疊著舊傷,新傷蓋著老傷,早已分不清哪道是新的哪道是舊的。
他只是默默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像一頭拉磨的驢,機械而麻木。
但裴錚不是麻木的人。
他是西北邊軍的校尉,曾經帶領百人隊在荒漠裡追擊敵軍三天三夜。他見過最惡劣的環境,吃過最粗糙的軍糧,睡過最冰冷的沙地。邊軍的日子雖然苦,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了什麼。
而現在,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扣上通敵叛國的帽子。他不知道那個他從未見過的“證人”為什麼能指證他。他不知道趙家為什麼要置他於死地。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和孩子們現在怎麼樣了。
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往前走。
天色漸暗,遠處的荒原上隱約可見驛站的輪廓。王隊正罵罵咧咧地催促隊伍加快速度。裴錚咬著牙邁大步子,鐵鏈突然一扯,腳踝上的傷口被撕裂了,一陣劇痛直衝腦門。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硬是撐住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進衣領裡,冰涼一片。
走到驛站門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驛站是個簡陋的土坯院子,幾間破房子圍著一個天井,牆角堆著乾草和柴火。驛卒是個乾瘦的老頭,看見押送隊伍來了,慢吞吞地出來開門。
“六個人,兩間房,餵馬的草料備好。”王隊正把馬鞭插在腰間,衝老頭吆喝。
“只有一間大通鋪,其他房間都漏雨。”驛卒嘟囔著說。
“那就擠一擠!老子在外面跑了一個月了,能有個躺的地方就不錯了。”
押送的官兵們魚貫而入,裴錚被推搡著進了最角落的一間屋子。屋裡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草墊子,牆角有個豁了口的泥爐,爐火已經滅了。裴錚被鐵鏈鎖在床腳的鐵環上,鐵環很短,他只能坐著,沒法躺下。
他靠著牆壁坐下,把腿伸直,低頭看自己的腳。囚鞋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跡跟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出鞋子原來的顏色。他伸手解開鞋帶,把鞋脫下來,露出腳踝上的傷口。
傷口比他想象的更嚴重。鐵鏈磨出的溝壑已經深可見骨,周圍的皮肉翻卷著,邊緣發黑,隱隱有化膿的跡象。他從囚衣上撕下一條布,沾了點水囊裡的水,仔細地把傷口擦乾淨,然後用布條纏上。
水囊裡的水已經不多了。從京城出發時發的乾糧也只剩最後兩塊硬餅。他把餅掰成小塊,泡在水裡軟了軟,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他靠在牆上閉眼歇息。
黑暗中,鐵鏈發出輕微的聲響。隔壁屋子傳來官兵們此起彼伏的鼾聲,還有人在說夢話。驛卒在院子裡走動,腳步聲沙沙的,像老鼠在乾草裡竄。
裴錚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安靜不下來。
他想起了沈蕎。
想起她坐在院子裡縫衣裳的樣子,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肩頭,像碎金子。她縫衣裳的時候喜歡哼小曲,哼的什麼他也聽不清,只覺得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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