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收到沈蕎的信時，正在軍營後山的練武場上獨自練刀。
他今年三十三歲，六品武官，在西北軍中不算大的官，但手底下的兵都服他。不是因為他官大，而是因為他打仗不要命，對兄弟又仗義。當年跟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那些舊部，如今散落在西北各地，有的當了百夫長，有的做了哨探頭目，還有幾個混成了地方軍的參將。
信是方掌櫃託人捎來的，輾轉了好幾道手，到趙鐵柱手裡時已經皺巴巴的了。
他展開信紙，上面只有七個字：裴錚流放速救。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話。但趙鐵柱一看字跡就知道是沈蕎寫的。她寫字有個習慣，“裴”字的最後一筆總是拖得很長，像一條小尾巴。他見過沈蕎寫給裴錚的家書，那時候她還年輕，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都透著認真。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習慣還是沒改。
趙鐵柱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走到練武場角落的火堆旁，把信扔進了火裡。紙片在火焰中蜷縮、變黑、化為灰燼，他看著灰燼被風吹散，轉身回了營房。
營房裡沒有人。他關上門，從床鋪底下拖出一個木箱，開啟鎖，從裡面取出一疊信紙和一支細毫筆。他坐在床沿上，研好墨，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劉參將的。
劉參將叫劉廣年，是趙鐵柱當年在西北打仗時的老部下。兩人一起在鬼門關前走了好幾回，過命的交情。劉廣年如今在蒼龍嶺一帶駐守，手下管著三百人，雖然不多，但都是精銳。當年趙鐵柱帶他們打過一場硬仗，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硬是守住了陣地，從此劉廣年就把趙鐵柱當成了再生父母。
趙鐵柱寫信不用暗語。他跟劉廣年之間的信，從來都是直來直去。但這一次他還是加了小心，沒有提“裴錚”二字，只說“老朋友要路過你那裡，幫我照應一下”。信裡詳細寫了押送隊伍大概會走哪條路、什麼時候經過蒼龍嶺、隊伍裡有多少人。這些訊息是他在押送隊伍裡的內線傳出來的，每一條都經過反覆核實。
蒼龍嶺是一片荒涼的山嶺，方圓百里都是戈壁和亂石灘。朝廷流放犯人去西北，必經之路就是蒼龍嶺。押送隊伍走到這裡的時候，通常會停下來歇一晚，因為再往前走就是無水無草的死亡地帶，必須在蒼龍嶺補給。蒼龍嶺的東谷口有一處廢棄的驛站，押送隊一般就在那裡過夜。驛站只有一個門，三面是牆，只要把門堵死，裡面的人就成了甕中之鱉。
這是截囚的最好時機。
趙鐵柱寫完信，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信摺好，塞進一個竹筒裡。他走到營房後面，打了個呼哨，片刻後一隻灰色的信鴿從屋簷下飛了下來，落在他手臂上。
他把竹筒綁在信鴿腿上，輕輕一拋，信鴿振翅飛向了西北方向。
做完這些，趙鐵柱回到營房，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盯著地面發呆。
裴錚是他最好的兄弟。
當年兩人一起在西北邊軍裡當小兵，吃一鍋飯，睡一間帳篷。裴錚比他細瘦些，但腦子比他好使，打仗的時候總能想出別人想不到的主意。有一回被敵軍圍在峽谷裡，糧盡水絕，是裴錚想出了用枯草編假人迷惑敵軍的法子，拖到了援軍到來。那一戰他們損失了三分之一的弟兄，但活下來的人從此把命交給了彼此。
趙鐵柱記得裴錚的刀法。裴錚使的是一把窄刃長刀，刀身薄得像紙，但刃口鋒利無比。他出刀快，收刀也快，一刀下去幹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趙鐵柱曾經跟他比試過，十次裡輸了八次。裴錚贏了也不張揚，只是笑嘻嘻地拍他的肩膀說：“鐵柱，你力氣比我大，但刀是活的，不能光靠蠻力。”
後來裴錚娶了沈蕎，從西北調回了京城。趙鐵柱留在西北，一路從百夫長做到了六品武官。兩人雖然分開了，但書信一直沒斷。每年過年的時候，裴錚都會託人捎一罈西北的燒酒給趙鐵柱，趙鐵柱也年年給裴錚寄一包西北的牛肉乾。這約定維持了十幾年，從沒斷過。
趙鐵柱最後一次收到裴錚的信，是半年前。信裡說家裡一切都好，讓他不要掛念。趙鐵柱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因為裴錚這個人從來報喜不報憂，他說“一切都好”的時候，往往就是出了事。
果然，沒過多久，裴錚就被扣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判了流放西北。
趙鐵柱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晚飯。他把碗摔在地上，衝出營房，翻身上馬就要往京城跑。被他手下的副將死死攔住了，說你現在去京城就是送死，趙家的人正等著你犯錯呢。
趙鐵柱被勸住了，但他的怒火一點都沒消。他在營房裡關了三天，不吃不喝，把能砸的東西都砸了。第四天他出來了，眼睛通紅，臉上卻平靜得嚇人。
從那天起，他就開始籌劃截囚的事。
截囚是死罪。一旦被抓住，他和他手下的人都要被砍頭。但趙鐵柱不在乎。裴錚救過他的命，不止一次。這條命是裴錚給的，如今還回去，也是應該的。
信鴿飛走了，趙鐵柱開始等回信。蒼龍嶺離這裡三百里，信鴿最快也要兩天才能到。他不能幹等著，還有別的事要安排。
當天傍晚，趙鐵柱換了一身便裝，騎馬出了軍營，直奔城東的一間茶館。茶館不起眼，開在一條窄巷子裡，平時沒什麼人來。但趙鐵柱知道，這間茶館的東家是他當年的一箇舊部，如今退了伍，在這裡開了間鋪子養老。
他在茶館後院見到了沈蘅。
